晨雾未散时,萧逸的布鞋尖刚蹭到灶房门槛,便闻见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他顿住脚,目光扫过青石板地面——灶台角落那撮桃枝灰正泛着金,像谁偷偷撒了把碾碎的星子。
奇了。他蹲下身,食指轻捻那灰,指腹刚触到便猛地一烫。
灰粒竟在指缝间凝成极小的字,红得像刚出锅的糖葫芦糖壳,转瞬又散作金粉簌簌落下。
他盯着掌心残留的淡金,喉结动了动,抬头望向主灶位——那里空着,锅沿还凝着昨夜的水痕,却让他想起孙小朵总爱扒着灶台喊萧哥哥留口热粥的模样。
饭要趁热吃。他忽然笑出声,声音轻得像飘在粥里的桂花。
抄起水瓢往锅里添水时,特意绕到柴房,从最里头抽出根拇指粗的桃木枝——从前孙小朵总说桃木烧火有桃香,比松枝金贵,他嫌麻烦不肯用,今儿倒鬼使神差夹进了柴火堆。
噼啪——
桃木枝刚入灶膛便爆出火星,混着松枝的焦香,真有股若有若无的甜。
韦阳的竹扫帚扫到桃树下时,被什么绊了下。
他弯腰拨开落叶,就见湿润的泥土上歪歪扭扭三个小字:别记我。
晨露顺着桃叶滴在字上,字的最后一竖立刻晕开,像谁急着要擦掉。
他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风过树梢,又有几片新叶簌簌落下,正盖在那行字上。
韦阳却蹲下来,用掌心把土轻轻压平,压得比扫过的地还瓷实:你不让记,偏要记得。
当晚,他在窗台摆了碗温饭。
竹筷交叉搁着,像极了孙小朵扒饭时总把筷子戳成十字的模样。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窗下,看月亮从东墙爬到西墙,听着院外的虫鸣由密转疏。
三更梆子响过,他起身要收碗,却愣住——竹筷不知何时转了方向,两根筷子头都冲着屋内,像有人夹过饭,又轻轻放下。
凉了好。他用袖子擦了擦碗沿,把饭重新搁回窗台,凉了才叫热乎过。
二郎铁铺的油锅地窜起半人高的火苗时,学徒吓得连锅铲都扔了。泼水!
快泼水——他喊到一半,被师父劈手夺了锅盖。
住手!二郎神的声音比打铁时的锤声还沉,火怕什么?
怕没人敢看它。
锅盖扣上的瞬间,火苗闷得了声,却没灭。
蓝莹莹的火舌从锅盖缝隙钻出来,映得满屋子都是碎星子。
学徒缩着脖子偷瞄,见师父盯着炉心某处发怔——那里有个极小的金点,像谁往炉灰里扔了粒熔金的星子。
有些火,不是烧出来的。二郎神抄起铁钳拨了拨炉灰,金点随着火星往上窜了窜,是等来的。
当夜,他搬了条长凳立在墙前。
墙上原本刻着火是你自己的六个字,被他用凿子重新刻深三分。
火星子溅在他脸上,他也不躲,只低低道:小丫头,这炉火烧了八百年,不差再等你八百年。
花果山的溪水漫过小金猴的脚腕时,他正揪着只猴崽的尾巴往岸上拖。
那猴崽抱着块花石头不肯松手,溅得他一身水。你再闹——他刚开口,忽见溪水里的倒影泛起金光涟漪。
抬头看天,日头明晃晃的,连片云都没有。
他脱口喊了声,怀里的猴崽地叫了声,爪子揪住他的耳朵。
小金猴顾不上疼,抱着最小的猴崽就往石桌跑——那里还摆着孩子们昨天留下的残羹冷饭,饭粒上沾着草屑,硬得能硌掉牙。
他刚要收拾,那些饭粒突然跳动起来。
最小的猴崽瞪圆眼睛,指着石桌喊:字!
字!
饭粒真的拼出个字,歪歪扭扭,像孙小朵用树枝在地上画的。
风地刮过,字被吹得七零八落。
小金猴却咧嘴笑了,抓起把泥巴地摔在地上:好啊你装神弄鬼!
那我也装回大人!
他扯着猴崽们的耳朵排成队,捡了些石片在溪边搭灶台:听着,做饭前先喊三声姐姐——不是求她回来,是让她听见咱们活得热闹!
姐——姐——姐——
稚嫩的童声混着猴崽的尖叫,惊起满树的山雀。
银河边缘的星风突然变暖了。
孙小朵盘坐在陨石上,怀里的旧布偶被吹得晃了晃。
她低头摩挲着布偶的眼睛——那是菩提祖师用缝衣针挑的两个线团,当年她总说假娘的眼睛像葡萄。
你说人走了才算真走。她把布偶放在陨石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鼻子,可我回头看了三百次,还是舍不得。
话音刚落,她忽然挺直腰板。
五缕微光从人间方向窜来,像五根细金线,轻轻缠上她的手腕——桃灰里的、落叶下的别记我、蓝焰里的金点、温饭上的竹筷、饭粒拼的。
原来你们都在。她笑出了声,发梢的金箍随之一颤。
站起身时,裙角扫过陨石上的布偶,布偶的手心里竟多了颗野莓,红得发亮。
她张开双臂,跃入星河。
星子从她指缝流过,像小时候萧逸熬的糖稀。
那就再蹭一顿百家饭。她的声音散在星流里,这次,我要吃韦阳的桃叶粥、萧逸的桃木饭、二郎神的蓝焰肉,还要——
姐姐看我!
人间某处,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根没点着的柴火,急得眼眶发红。
萧逸刚添完桃木枝出来,就见她蹲在草垛前,火柴划了半盒,火星子溅得满手都是,火苗偏生不肯往柴堆里钻。
别急。他刚要上前,就闻见股熟悉的甜香——是桃木枝烧出的桃香,混着点若有若无的野莓味。
风卷着香往草垛那边去,小丫头的柴火地燃了起来,映得她脸上都是金红。
她抹了把眼泪,举着柴火蹦起来:姐姐!我点着了!
萧逸站在原地,望着那簇火苗笑出了细纹。
他摸了摸兜,里面有颗硬邦邦的野莓——是今早扫灶房时,在桃木灰里捡的。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开饭喽——
萧哥哥快来!粥要溢锅啦!
韦阳叔,桃叶粥里要放糖吗?
师父师父,今天的肉是不是比昨天大?
孙小朵的脚步顿在星河与人间的交界处。
她望着人间升起的炊烟,像望见无数只举高的手,在喊她回家吃饭。
来了。她踮起脚,朝着最浓的那缕炊烟跑去,发梢的金箍在星幕下一闪,这顿,我要吃三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