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萧逸往铁锅里添水的手顿了顿。
昨夜子时,第一缕米香升起时,她还在灶口徘徊。
手伸进去是冷的,脚踩上去是空的。
直到那滴露水从锅盖边缘滑落,砸进余烬,“啪”地一声,像谁叫了她名字。
她猛地扑向铁锅——不是用手,是用整颗心撞进去的。
再睁眼,已是锅底的一粒锈斑,听着水声沙沙,像回到娘胎。
竹勺舀起的清水刚触到锅底,“嘶——”的轻响里,水面腾起细密的小气泡,像有人在锅底藏了串隐形的鞭炮。
他蹲下身,指腹贴上锅沿那道裂纹,昨夜发烫的触感还在,此刻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搏动,像颗藏在金属里的小心脏。
“你昨夜进过这锅?”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
水面突然翻涌,一串气泡浮上来,圆溜溜排成个歪头的模样,“啵”地破了两个,剩下的还颤巍巍晃着,活脱脱孙小朵平时犯浑时的表情。
萧逸喉结动了动,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
米落进清水的“沙沙”声里,他笑出了声:“那今天咱们煮双人份。”木锅盖刚扣上,灶膛里的火苗“轰”地窜高,蓝莹莹的火舌舔着锅底,蒸腾的热气撞在锅盖上,竟在半空凝成半截红裙摆的轮廓——是孙小朵总穿的那身,裙角还沾着去年偷摘桃儿蹭的桃汁印子。
视觉上,那抹红影边缘微微抖动,仿佛被看不见的风吹拂;听觉中,蒸汽与锅盖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滋滋”低鸣,像是她在耳畔哼歌;触觉上,萧逸指尖残留着锅盖烫出的温热,掌心微汗,仿佛真握住了她的手背。
“啪嗒。”
檐角的晨露砸下来,那抹红影“倏”地散作水汽。
萧逸望着重新平静的锅盖,伸手抹了把脸,指腹沾着水,却比刚才更烫了些。
“韦大哥——”
祠堂外的唤声穿透晨雾时,韦阳正捏着供桌上的红布鞋发怔。
那是孙小朵去年中秋落在这儿的,鞋尖绣着朵歪桃,此刻正微微震动,像被谁拽着鞋绳轻轻晃。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鞋面,忽闻见股淡得几乎闻不出的青草香——是小朵总爱踩的田埂边的味道,带着清晨露水的湿润与泥土微腥,钻入肺腑便再也挥不去。
“昨夜绕着祠堂走七圈的,是你吧?”他轻声问,指腹抚过鞋尖的绣线,那针脚粗糙却熟悉,是他曾看她坐在门槛上咬着线头一针一针缝的。
话音未落,供桌上的香炉“咔”地轻响,残余的香灰簌簌落下,在青砖上拼出三个歪扭的字:我没湿。
韦阳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糯米团子的热气透过纸缝钻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触手微烫,香气裹着甜糯的气息扑面而来。
纸包刚放在鞋前,最上面那个团子的尖儿突然往下塌了半分,像被谁偷偷戳了下。
“小朵。”他低头用指节碰了碰纸包,声音低得像哄孩子,“这次可不许说太甜。”
正午的铁匠铺里,二郎神的铁锤突然“当啷”砸在铁砧上。
“师父?”徒弟小柱擦着汗凑近,“这铁还没烧透呢。”
“烧透个屁。”二郎神扯下蒙脸的布,鼻尖动了动,“你闻没闻到焦香?”
满屋子的炭火气里,小柱使劲嗅了嗅:“像是……锅巴?”
“对!”二郎神把铁锤往地上一杵,大步走向墙角的灶台。
那口祖传的黑铁锅正搁在灶上,锅耳泛着不寻常的红,像被谁攥着暖过手,摸上去竟有脉搏似的余温。
他抄起把旧刷子,在锅底轻轻刮擦——刷下来的薄灰里,竟裹着根寸把长的金色猴毛,在阳光下泛着细鳞似的光,触之微刺,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
“好你个死丫头。”他捏着猴毛的手发颤,嘴上却骂骂咧咧,“当年偷我烤红薯,现在敢来偷锅灰?等你回来非把你塞进风箱里吹三天不可,看你还敢不敢——”
“师父!”小柱突然喊,“灶里的火!”
二郎神转头,就见灶膛里的炭火“轰”地烧得更旺,火星子“噼啪”炸出来,有一粒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缩了缩手,却在焦黑的手背上,烙出个小小的桃心印子——皮肉微肿,触之灼痛,却又奇异地不觉得恨。
老槐树下的溪水溅起水花时,小金猴正把烧焦的木牌浸在水里。
“东南缺一口锅……”他盯着木牌边缘浮现的淡字,尾巴焦躁地拍打地面,溅起泥点与水珠,凉意顺着毛发渗进脊背,“东南?东南是哪边?”
他低头蹭了蹭胸前挂着的半块桃核,那是姐姐去年塞进他掌心的,“咱俩一人一半,回头能拼上。”
那桃核磨得光滑,边缘略带缺口,贴着他胸口的位置,常年被体温煨着,已有几分温润如玉的质感。
突然,他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顺着溪水声望去,对岸的断墙后露出半截塌陷的灶口——那老灶他去年来玩过,当时锅早被人卸走了,只剩个黑黢黢的窟窿。
“姐!”他嗷地一嗓子,尾巴卷住树枝荡过去,爪子扒着断墙往上爬,碎石“哗啦啦”滚落,指甲抠进砖缝,传来一阵阵粗粝的摩擦感。
他的爪子终于抠住了灶膛里的硬物。
用力一拽,一块锈迹斑驳的铁锅底被拖了出来,上面刻着半个桃核图案——和他胸前挂的桃核坠子正好能拼成一个。
“那次发烧,她守了我三天三夜……现在轮到我了。”
“姐!你连锅都藏好了!”他抱着锅底滚在草地上,眼泪把铁锈都冲成了红道道,泥土混着泪水黏在脸上,又咸又涩,可怀里这块铁,却像抱着最后一点活着的温度。
“等你回来,我给你烧最大的篝火,煮最甜的桃儿粥!”
暮色漫上来时,人间的炊烟像串被扯散的珍珠,这儿一缕那儿一团飘向天空。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荒野深处,一座被藤蔓缠死的老灶突然“轰”地燃起幽蓝火焰。
灶台裂纹中钻出细弱的桃枝,枝头一朵花刚绽开一半,就被热浪卷得打了个旋。
“……萝卜太咸了。”
极轻的嘀咕混在火苗里,听不清是抱怨还是笑意,惊飞了附近的夜鸟。
灶旁的石缝里,一朵野桃花正抖着花瓣,把最后一滴晨露抖进火里,“滋啦”一声,像谁在偷偷笑。
那笑声若有若无,融在风里,仿佛整个荒野都在低语回应。
萧逸揭开锅盖时,腊肉粥的香气“呼”地涌出来,热浪扑面,带着油脂与米粒交融的浓郁气息。
他刚盛了一碗,忽然听见窗外的槐树枝“咔”地轻响——不是风,倒像是谁踩了上去。
他转头的瞬间,蒸汽在碗口凝成道极淡的人影侧脸,红裙角扫过碗沿,带起一点油星子,那轮廓模糊却熟悉,唇角似有笑意,触之即散。
“小朵?”他轻声唤,伸手去抓那团蒸汽,掌心只余下粥的温热,指尖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痒得心头一颤。
夜色渐深时,萧逸坐在桌前喝腊肉粥。
碗里的肉片炖得软烂,他夹起一片正要送进嘴,忽然发现碗边沾着点可疑的油星——是梅花状的,和孙小朵总爱用手指蘸粥汤画的小图案一模一样。
他望着那点油星,又低头看看碗里的肉片。
“这肉片……”他用筷子拨了拨,“怎么好像少了一块?”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那点油星慢慢晕开,像血融进水里。
最后一口粥凉透了,也没送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