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掀帘进灶房时,晨雾还沾在青布衫角。
他习惯性扫了眼灶台——那口铁锅竟又倒扣着,锅底压着的桃花瓣边缘还凝着夜露,在晨光里泛着粉莹莹的光。
更妙的是,花瓣下多了张巴掌大的纸条,墨迹未干,歪歪扭扭写着:“今天我要躲起来,你别找我。”
他先是一怔,接着低头笑出了声。
指节蹭了蹭纸条上翘起的毛边,那是孙小朵惯用的村头老槐树皮纸,每次偷摸写字总爱把笔尖戳出个小窟窿。
“躲就躲,还提前打报告。”他弯腰从灶台下摸出双竹筷,在灶台沿摆得整整齐齐,“行,那你躲好了,饭我多煮一碗。”
转身要出门时,身后突然传来“咚”的闷响。
他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正看见铁锅“骨碌”翻了过来,锅底的桃花瓣被轻轻推到锅沿,米已经撒进滚水,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泡,竟在水纹里转出个圆头圆脑的笑脸。
“合着就等我这句话呢?”萧逸伸手戳了戳冒热气的锅盖,指腹被烫得缩回,却笑得更欢了,“成,您老接着躲,我去挑水。”他掀帘出门时,听见锅里的水声突然变脆,像是谁憋着笑在敲碗沿。
镇东头的祠堂里,韦阳正对着账本发愁。
老木头供桌被晨露浸得发潮,他翻页时纸角黏在指尖,刚要呵气吹开,眼角忽然瞥见供桌下有团红影——是个泥塑小娃娃,红裙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蓝颜料,翘着的辫子用稻草扎的,脸蛋圆得能弹起颗黄豆。
“这不是孩子们去年做的‘守护神像’?”韦阳蹲下身,泥偶的小褂子上还留着他教孩子们刻的“安”字,本该摆在村口老槐树下的。
他捏着泥偶站起身,袖角扫过供桌,震得香炉里的香灰簌簌往下掉。
“铁柱!”他掀开门帘喊隔壁学堂的孩子,“你们谁把泥娃娃抱祠堂来了?”
“不是我们!”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从院角跑过来,“昨晚我梦见有个姐姐趴在我枕头边说‘借我睡一晚’,今早起来我家泥偶就不见了!”
“我也是!”“我家的也没了!”七八个孩子呼啦啦围过来,韦阳这才发现他们脖颈上都挂着空绳子——原本拴泥偶的红线不知何时松了。
他低头看怀里的泥偶,小娃娃的嘴角竟微微翘着,像在憋笑。
“原来你也需要地方歇脚。”韦阳把泥偶轻轻放回供桌中央,用帕子擦去她辫子上的草屑,“祠堂暖,灶火也近。”
当夜,韦阳在祠堂值夜。
月光透过窗棂爬进供桌,他正靠着柱子打盹,忽闻“啪嗒”一声。
睁眼望去,泥偶的眼角竟沁出一滴泥浆,顺着脸颊滚到供桌,“滋”地钻进砖缝。
他赶紧趴下去看,那点泥浆落地的地方,不知何时冒出株嫩苗,两片小叶子油亮亮的,正朝着月光舒展。
二郎神的铁匠铺这晚格外安静。
徒弟阿铁缩在墙角打哈欠,手里攥着半块冷馍:“师父,您说这油勺每晚少半勺油,莫不是招了耗子精?”
“耗子精能偷油,偷完还把油勺摆得整整齐齐?”二郎神擦着铁锤,火星子在他眉间跳,“今晚我守着,准抓个现行。”
子时三刻,灶房的陶油灯忽明忽暗。
二郎神眯起眼,就见铁锅的锅耳微微颤动,一缕金光从锅底渗出,像根细丝线缠住油勺,正慢悠悠往锅边拖。
他猛拍桌案大喝:“抓到你了!”抄起早备好的铁网扑过去,金光“咻”地要逃,却被网眼卡得直打转。
网里的光团挣扎片刻,突然“噗”地凝成只迷你猴爪,粉嘟嘟的肉垫拍着网眼,小拇指还冲他勾了勾——分明是孙小朵那套“你奈我何”的鬼脸。
二郎神举着铁网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只猴爪,喉结动了动,忽然弯腰掀开网角:“……臭丫头,油不够明天炒不出魂香菜了知道吗?”
猴爪在网口顿了顿,“刷”地缩回,接着油勺“当啷”落回原处,锅里“滋啦”响起油花爆的声音,飘出股焦香——正是孙小朵上次偷炒花生时,把糖霜撒多了的味儿。
小金猴蹲在村外的老桃树下,尾巴尖儿直打颤。
他能感觉到姐姐的气息像春雪化水,正从指缝里一点点漏走。
“不能再让她散了!”他爪子扒拉着土,坑越挖越深,最后把那口跟了他们好些日子的铁锅轻轻放进去,咬破指尖在锅底画符。
“哥不允许你走。”他把最后一道符血按在锅沿,泥土“哗啦啦”盖了上去。
当夜,天地突然震了震。
村里的灶膛“噗”地灭了火,镇外的野灶、山上的石灶、连二郎神铁匠铺的风炉都熄了。
小金猴蜷在土坑边睡着,迷迷糊糊看见孙小朵站在星空尽头,红裙子被风吹得鼓鼓的,正冲他挥手:“笨弟弟,我不是走了,是回家了。”
“姐——”他哭喊着扑过去,却被她轻轻推回,“现在轮到你当灶神了。”
“我不要当灶神!我要你给我炸香蕉条!”他急得尾巴乱甩,可孙小朵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余下一句轻笑:“锅里有糖霜,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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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醒时,天刚蒙蒙亮。
土坑的泥土隆成个小丘,铁锅没露出来,四周的野草却全变成了金色稻穗,穗子沉甸甸的,压得茎秆直晃,像是谁在偷偷笑。
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爬上屋檐。
村头王婶掀开锅盖要煮粥,水“轰”地沸腾起来,蒸汽“呼呼”往天上冲;镇尾李老汉的陶锅冒起白汽,在房顶凝成朵小云;连二郎神铁匠铺的破铜锅都冒了热气,蒸汽里竟飘出片桃花。
千万道蒸汽在云层里汇作棵巨大的桃树虚影,枝头坐着个红裙女孩,脚丫子晃得欢快,正啃着颗水蜜桃。
她的声音像春溪撞石头,脆生生漫进每个人耳朵:“喂——开饭啦!这次我亲手炒!”
桃树虚影“唰”地散作万千光点,“扑棱棱”坠入千家万户的锅中。
王婶的锅里多了把刚摘的青菜,李老汉的粥里浮着颗剥好的鸡蛋,连孤儿院窗台上的破碗里都落了粒糖,糖纸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桃汁。
而在孤儿院的旧窗台上,水痕未干,有人用食指蘸着晨露写了行字:“谢谢你们,一直给我留火。”字迹歪歪扭扭,末尾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圆圈。
萧逸挑着水回村时,远远看见自家灶房的烟囱冒起了烟。
他加快脚步跑进门,就见那口铁锅稳稳立在灶上,米已经下了锅,水面浮着片新摘的桃花瓣——这次,花瓣底下压着半块烤焦的香蕉,焦皮上歪歪扭扭写着:“躲够了,开饭。”
他弯腰把香蕉捡起来,咬了口焦得发苦的边儿,抬头正看见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了跳,像是谁在里头踢了踢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