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把半块焦香蕉塞进嘴里时,后槽牙被苦得直抽抽。
他伸手抹了把嘴角的黑渣子,抬眼正瞧见灶膛里的火苗又晃了晃——这次不是单纯的跳跃,倒像是有只看不见的脚在里头蹬了蹬,火星子“噼啪”溅在砖墙上,映得他眼底直发烫。
“小朵?”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回音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空落落的。
可当他转身要去水缸舀水时,眼角余光扫过灶上那口铁锅——米已经下好了,清水泡着白生生的米粒,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连个水泡都没有。
这可稀奇了,从前孙小朵哪怕只是露个影子,锅里不是翻江倒海冒蒸汽,就是突然蹦出半根没摘干净的菜叶子,哪回不是闹得跟打擂台似的?
他喉头一紧,蹲下来伸手摸向锅底那道陈年裂纹。
指尖刚触到粗糙的陶土,掌心突然传来一阵轻颤,像是有颗心跳得迟缓又有力,一下,两下,撞得他指腹发麻。
“昨晚耗太多力气了,对不对?”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那回你说要给全村煮十锅糖粥,结果累得在我背上睡了半宿,现在是不是又……”
话音未落,一缕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半空扭成个小漩涡。
萧逸盯着那团白雾,看着它慢慢凝出五根肉乎乎的手指——是孙小朵的手,指甲盖还沾着没擦净的桃汁呢。
那虚幻的小手轻轻覆在他手背,温温热热的,像小时候她偷喝他的绿豆汤,被烫到后慌慌张张来捂他嘴的温度。
“呼——”蒸汽“噗”地散了,萧逸赶紧抬头看锅盖。
边缘不知何时凝了一圈细小的水珠,整整齐齐排着,凑近一瞧,分明是歪歪扭扭的字迹:“这次我没翻锅,怕你踩着滑倒。”他盯着那行水痕,忽然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眼眶就酸了——上回孙小朵翻了他的锅,他追着要打她手心,她跑得太急,在湿地上滑了个屁股墩儿,当时叉着腰喊“是锅先动的手”,现在倒记着这事儿呢。
村东头的祠堂里,韦阳的竹扫帚“唰啦”一声停在半空。
他弯腰捡起被扫到角落的泥娃娃——那是去年清明,孙小朵用供桌上的陶土捏的,说是要给祠堂添个“看香火的小仙童”。
可此刻供桌中央光溜溜的,泥娃娃没了,倒多了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从门口直延伸到香炉前,每个脚印都只有巴掌大,鞋尖还翘着——跟孙小朵去年偷穿王婶的绣花鞋时踩的印子一模一样。
“小朵?”他轻声唤了句,顺着脚印蹲下来。
香炉里的香灰被扒拉出个小坑,埋着半片布料,边角焦黑,却还留着点暗红的颜色。
韦阳手指一颤——这是三年前孙小朵走丢那晚穿的红裙,她为了帮隔壁阿婆抢被风卷走的药包,撞翻了灶火,半边裙子都烧没了。
后来他找了她整夜,最后在山神庙里找到缩成一团的小丫头,她举着烧焦的裙角说:“哥,我给你留了块红,做腰带好不好?”
他小心捧起那片残布,忽觉胸口一热。
低头看时,袖中夹着的桃叶正自行燃烧,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在空中拼出一行字:“哥哥,我想听你念《无记》。”韦阳眼眶瞬间就湿了。
他把残布贴在胸口,盘坐在蒲团上,手指抚过祠堂柱子上的旧刻痕——那是孙小朵小时候趴在他膝头,他念《无记》时,她用树枝画的歪歪扭扭的“朵”字。
“天地无记,因万物自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像山涧里的泉水,缓缓淌开。
每念一句,脚边的小脚印就往前挪一步,从香炉挪到供桌,从供桌挪到门槛,最后停在祠堂外的桃树下。
风一吹,桃花落了脚印一身,像是谁站在那儿,仰头笑出了声。
二郎镇的铁匠铺里,火星子“刺啦”溅在铁砧上。
二郎神擦了把汗,刚要继续打那把锄头,手腕突然抽了下——旧伤又疼了。
那是五年前,孙小朵非说他的铁锤像她的锅铲,举着半块烤糊的饼要跟他“比武”,结果一不留神敲在了他手腕上,当时她还叉着腰说:“神仙的骨头怎么比我家锅还硬?”
“师父?”徒弟小铁忙扶他,被他摆手推开。
二郎神眯眼看向墙角的砂锅——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平时只用来煮凉茶。
此刻砂锅里的油面正微微震颤,涟漪一圈圈荡开,竟在油面上映出半片唇形,像在无声说话。
“想借我的火续命?”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点气又带着点无奈,“你当我老杨家是灶王爷庙?”
话音刚落,油花“噗”地溅起三点,在地上连成个小三角——正是孙小朵六岁时,蹲在他铺前用树枝画的“平安符”,说是画这个,铁锤就不会砸到脚。
二郎神盯着那三角看了半晌,突然弯腰抄起脚边的铁锭,“哐当”扔进烧得通红的炉子里。
“烧吧,这一炉归你。”他闷声说,可嘴角却偷偷往上翘,“回头要敢把我的铁水熬成糖稀,看我不拿锅铲敲你屁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村外的土丘旁,小金猴正揪着枯黄的稻穗直抹眼泪。
昨天还沉甸甸压弯了腰的金稻穗,一夜之间全蔫了,穗子耷拉着,像谁被抽走了魂儿。
他想起姐姐消失前说“现在轮到你当灶神”,急得尾巴在地上扫出个小坑,“姐你骗人!灶神才不会让稻子枯死呢!”
他“唰”地咬破指尖,鲜血滴在土丘上。
可血刚渗进泥土,就“滋啦”一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地面慢慢浮现出一行小字:“别困住我,我要回去吃饭。”小金猴急得抓耳挠腮,突然一拍脑袋——菩提祖师说过,灵识归位得凭“一口人间烟火气”!
他“噌”地蹦起来,顺着田埂往村里跑,爬上最高的屋顶,举起骨哨就吹。
“呜——嘟——”骨哨声又尖又脆,是孙小朵教他的“召集群猴拌饭”暗号。
从前她煮了糖粥,就会让他吹这个,十里八乡的野猴子都扛着竹片来当勺子。
此刻哨声刚落,村头王婶的烟囱“轰”地冒出白烟,镇尾李老汉的陶锅“咕嘟”滚起了泡,连孤儿院窗台上的破碗都飘出了甜丝丝的香气——像是谁躲在云里,偷偷把烟火气往人间送。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灶膛里,火苗突然“唰”地灭了。
三息后,又“轰”地燃起来,火舌金红金红的,映得围在灶边的孩子们都瞪大了眼。
银河尽头那团沉睡的身影猛地蜷缩,双手抱头,像是在承受什么撕扯。
而在地球某处的荒野老灶里,火苗剧烈跳动着,终于凝聚成半张脸——眉眼像孙小朵,嘴角正往上扬,却在要开口时“啪”地溃散,只余下一句断断续续的低语:“……还没……吃完……”
青烟缓缓升上天空,像谁踮着脚,舍不得走。
萧逸回到灶房时,锅里的米已经开始冒小泡了。
他习惯性抓了把盐,刚要撒,手却顿在半空——从前孙小朵总说他“放盐像撒沙子”,非抢着来,现在……他指尖轻轻抖了抖,到底少抓了半勺。
木勺搅着粥,他正想着等会要往锅里偷偷加把红枣,突然手腕一轻——锅铲“嗖”地从手里飞了出去,“当啷”撞在灶台上,又骨碌碌滚到了门槛边。
他盯着地上的锅铲,忽然笑了。
风从门外吹进来,掀起他的衣角,也掀起灶台上那圈水珠写的字。
水珠慢慢渗进陶土,像是谁在说:“我啊,就爱搅这人间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