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的手指在锅底那一丝细微的裂纹处停住了。
原本积在那里的陈年老垢不见了踪影,反倒是塞着一片粉嫩嫩的桃花瓣,那模样,活像是个干完活随手把抹布一扔的懒汉,只可惜这“抹布”实在太讲究了点。
他忍不住乐了,摇摇头把那花瓣抠出来,指尖轻弹,花瓣晃悠悠落进灶膛:“拿桃花刷锅,也就你干得出来,也不怕把灶王爷熏得打喷嚏。”
淘米、下锅,动作行云流水。
刚要把锅盖扣上,灶膛里那堆还没点燃的枯柴突然“呼”地一下自己冒了烟。
火苗子不往上窜,反倒往里缩,眨眼间聚成个龇牙咧嘴的鬼脸,冲着萧逸眨巴了两下眼,又“噗”地散成一缕青烟,活像个恶作剧得逞的捣蛋鬼。
萧逸也没惊着,只是把锅盖稳稳盖好,一边往灶里添了把硬柴,一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空气唠家常:“以后想现身就大大方方现身,别老躲在火里扮鬼脸,也不怕把自己眉毛烧秃了。”
话音还没落地,那沉甸甸的铁锅盖突然“咚”地一声被顶开条缝。
一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细桃枝,尖上挑着块腌得透亮的萝卜条,颤巍巍地伸出来,在他那只空碗里轻轻一点,像是蜻蜓点水,随后“嗖”地一下缩回锅盖底下,快得像道闪电。
萧逸看着碗底那滴晶莹的酱汁,夹起那块萝卜扔进嘴里。
脆,咸,回甘里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甜味——是加了槐花蜜腌的,那丫头最爱的怪口味。
他嚼着萝卜,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晕开。
这回不用猜了,她没走,也没躲,这是在学着怎么赖在他家灶台上不挪窝呢。
与此同时,青溪镇祠堂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韦阳手里攥着扫帚,视线定格在窗台上。
原本供在桌角吃灰的那个泥塑小娃娃,这会儿竟然自己跑到了窗台上,脸朝外,屁股对着神位,姿势那叫一个豪横。
泥娃娃胖乎乎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粉笔,旁边的黑板上,一行字歪歪扭扭,跟鸡爪子刨出来似的:“今天我要上学,不许迟到!”
韦阳愣了半晌,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裂开一丝笑纹。
他也没说话,转身走到旧书柜前,翻箱倒柜找出一本崭新的册子,那是他准备了好久一直没敢拿出来的空白镇志。
他提笔在封面上工整地写下《无记·续》三个字,放在供桌最显眼的位置,顺手把那截断粉笔摆在旁边。
到了后半夜,外头突然狂风大作,暴雨把祠堂破旧的瓦片敲得噼里啪啦响。
韦阳披着衣裳起来查看漏雨点,手电筒的光束晃过窗台,呼吸猛地一滞。
那个泥娃娃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披上了他昨晚随手扔在墙角的破斗笠,那斗笠对娃娃来说实在太大,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泥捏的小脚丫。
韦阳盯着那双小脚看了许久,最后只是把被风吹开的窗户轻轻掩上,特意留了一道宽宽的缝隙,对着空荡荡的雨夜轻声说了一句:“下回记得回来避雨,别在外面淋成泥猴子。”
二郎镇的铁匠铺里,大中午的叮当声震天响。
二郎神光着膀子,手里的铁锤刚落下,就听见灶房那边传来一阵诡异的“咕嘟”声。
他眉头一皱,提着铁锤就冲了过去,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徒弟又把水烧干了。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那口祖传的老砂锅正悬在半空,底下没火没柴,那汤水却滚得比谁都欢实。
油面上几个大字正随着沸腾的水泡上下翻滚,拼出来一句:“魂香菜预警!魂香菜预警!”
“嘿!”二郎神气乐了,把铁锤往地上一顿,“这年头锅都成精了?还敢给我发警报?”
话还没说完,砂锅的一只耳朵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挂在灶钩上那把早就被烧得变形的小饭勺像是听到了军令,“蹭”地一下跳下来,精准无比地插进锅里,把几片眼看就要糊底的菜叶子给捞了上来,动作利索得像个练家子。
二郎神盯着那把勺子,眼神突然有些发直。
这勺子柄上有个牙印,是七年前那丫头嫌饭烫,硬生生咬出来的。
“你姐走了七年……”他声音哑得像生了锈的风箱,伸手在那滚烫的锅沿上敲了敲,“这破锅也就七年没这么冒过泡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锅里的油花突然极有节奏地跳了七下,“噗、噗、噗……”,每一下都炸出一朵金色的小花,像是在认真地数日子。
二郎神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手边的铁锤,在那并不存在的虚空里轻轻磕了一下锅沿,声音粗嘎却透着股无奈的宠溺:“行吧,往后这灶台……归你管了。要是再把锅烧穿,老子就把你锁在炉子里炼成丹!”
夜深了,村外的荒地上静悄悄的。
小金猴猛地惊醒,鼻子抽动了两下。
一股熟悉的焦香味混着泥土气钻进鼻腔。
他一骨碌爬起来,发现原本埋着那口破锅的地方,竟然长出了一片金灿灿的稻子,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像是在向着中间朝拜。
而在那片金稻中央,泥土高高隆起,露出半截黑黝黝的铁锅边沿。
“吱吱!”小金猴激动得尾巴直竖,扑上去就是一通狂挖。
泥土松软得像是刚被翻过,没几下,那口大铁锅就露出了真容——连那道被天雷劈出的裂缝都不见了,锅底那个桃核印记亮得像个小灯泡。
他一把抱起那口比他还大的锅,撒开腿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把锅敲得当当响。
远远的,就看见自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灶台边上站着两个人影,那道红色的影子正抓着萧逸的手腕,似乎在教他怎么发力颠勺,清脆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手腕得柔!这叫‘如意劲’,懂不懂啊笨蛋萧逸!”
小金猴直接撞开院门,举着锅大喊:“姐!锅!我把锅找回来啦!”
孙小朵回过头,一把接住那个飞过来的铁锅,指腹在那温热的铁皮上摩挲了一下,眼底全是笑意:“傻弟弟,这不是找回来的,是你们一直替我守着呢。”
她顺手把锅往灶钩上一挂,“当”的一声脆响,稳稳当当。
“听好了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满院子的人扬起下巴,“从今往后,谁先到灶台谁掌勺,输的人负责刷锅翻面,谁也不许赖皮!”
黎明时分,第一缕晨光刚刚刺破云层。
全球各地的烟囱里,几乎在同一秒升起了炊烟。
那场面壮观得像是大地在集体呼吸。
孤儿院里,孩子们正把头凑在一起揭锅盖。
随着锅盖掀开,腾起的热气并没有散去,而是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那个笑脸有点歪,像是有人用手指头现画上去的。
年轻的老师看着那笑脸,眼眶有些发红,轻声问那个最小的女孩:“你们怕不怕?”
小女孩摇摇头,伸手去抓那团热乎乎的蒸汽:“不怕,姐姐说了,她再也不走了。”
窗外,积雪消融,春意正浓。
教室那一排玻璃窗上,随着哈气缓缓浮现出一行湿漉漉的痕迹,字迹虽然潦草,却透着一股子安定的力量:
“这次我不走,我等你揭锅。”
风起,字迹未干就被吹散了,像是这一句承诺已经随着呼吸,彻底融进了这清晨的光里。
而在遥远的宇宙深处,那颗依附在尘埃上的微弱火苗,终于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使命,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它不需要再亮着指路了,因为人间那万千灶心,已经成了永不熄灭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