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盯着孙小朵那张油乎乎的嘴,心说这丫头吃相真是一点没变,那是恨不得把盘子底都给舔了的主儿。
嘴角那抹油光在日头底下锃亮,跟当年她偷吃完供果还一脸正气说是“替菩萨尝咸淡”时一个德行。
他没吭声,只是默默盛了碗野菌汤推过去。
孙小朵顺手接过,豪迈地灌了一大口,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啧,萧逸你是不是把洗锅水端上来了?这也太淡了,寡得跟玉帝老儿的脸似的。”
话音还没落地,她手指头往碗沿上一搭,指尖像是无意间弹了个响指。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顺着指缝溜进汤里,没激起半点水花。
“行了,现在能喝了。”她把碗推回来,一脸嫌弃。
萧逸愣了一下,低头抿了一口。
一股子奇异的焦香混着不知哪来的辛辣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回甘——这味儿太熟了。
三年前她头回赖在他家不走,非要露一手“秘制乱炖”,结果差点把锅底烧穿,弄出来的就是这股子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怪味。
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捏着汤匙的手紧了紧,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合着你压根就没走远……这味儿,我记了三年。”
“废话。”孙小朵夹起一块白萝卜,看准机会直接塞进萧逸刚张开的嘴里,堵住了他剩下的话,“锅都没翻呢,我能上哪儿去?赶紧吃你的萝卜,补气!”
与此同时,青溪镇东头的祠堂里。
韦阳跨过门槛,视线落在地砖上。
一串还在渗水的泥脚印显得格外扎眼,脚印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一直延伸到供桌底下。
他顺着脚印看过去,呼吸猛地一滞。
供桌上那双红布鞋,昨晚还是鞋尖朝外,那是“要出远门”的摆法。
可现在,鞋尖整整齐齐地朝向里头,像是有人刚脱鞋上炕,准备舒舒服服睡个觉。
而旁边那个泥塑娃娃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用荷叶包着的糯米团子——正是昨夜他在供桌上放下的那包,现在只剩下一半,边上还粘着个清晰的牙印。
韦阳蹲下身,指腹轻轻蹭过娃娃的脑门,那触感凉丝丝的,却透着股生气。
“看来是吃饱了。”
刚起身,屋外突然传来一群孩子的惊呼声:“快看!枯树开花啦!”
韦阳快步奔出祠堂。
院子里那棵枯了百年的老桃树,此刻竟像是疯了似的,满树花苞“砰砰砰”地炸开,粉白的花瓣像下雨一样往下落。
每一片花瓣映着光,恍惚间都能看见个红裙小姑娘在枝头蹦跶的影子。
韦阳站在花雨里,伸手接住一片,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说要回来吃饭……这回可别又是吃干抹净就跑。”
二郎镇的铁匠铺里,又是另一番鸡飞狗跳。
“火!火太大了!”
徒弟们吓得抱着脑袋往墙角缩。
二郎神却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冷眼瞧着灶台前那道红影。
孙小朵手里的锅铲舞得跟金箍棒似的,那不是在炒菜,简直是在打仗。
油泼进去,火苗子“呼”地窜起三尺高,差点燎着房梁,她却不躲不闪,反而借着火势猛地一颠勺。
“我说,”二郎神看着那窜得比人还高的火苗,眼角直抽抽,“你这是拿我老杨家的三昧真火练手呢?这锅要是烧穿了,你得给我打十年铁。”
“师父您这就不懂了。”孙小朵头也不回,手腕一抖,锅里的菜叶子裹着金红色的火光飞上半空,划出一道金灿灿的弧线,“这叫‘火中取栗’,不用您这神火,炒不出那股子烟火气。”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锅铲猛地一拍灶台。
“起!”
整口大铁锅里的菜竟像是长了眼,分成十股,稳稳当当地落在院子里那十张早就摆好的餐桌中央,连一滴汤汁都没溅出来。
铁锅“嗡嗡”震颤着落回灶上。
二郎神盯着那口还在冒烟的锅,鼻子里哼出一声:“当年你爹砸南天门的时候,也没你这么嚣张。”
孙小朵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顺手捏起一块刚出锅的锅巴递过去:“那哪能一样?他那是搞破坏,我这是懂火候——尝尝?这锅巴,焦而不苦,香透三层,保管比您的铁疙瘩好吃。”
村外的土丘旁,小金猴正抱着那口刚补好的铁锅,尾巴紧张地一圈圈卷着自己的脚踝,勒得毛都扁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姐姐把锅铲舞得飞起,最后舀起一勺黑乎乎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喏,弟弟专属配方,别人想吃还没有呢。”
小金猴凑过去猛扒了一口。
米饭是三分硬的,有点夹生;炸香蕉外头裹着厚厚的酥皮;酱汁里带着一丝烧焦的甜味——那是三年前她失踪前,最后一次给他做的拌饭味道。
眼泪珠子“啪嗒”一下掉进碗里。
小金猴一边嚼着夹生饭,一边哽咽着问:“姐,你会不会……哪天又突然没了?像上次那样,连个招呼都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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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朵伸手在他脑门上狠狠揉了一把,把那一头金毛揉得像个鸟窝。
“傻瓜。”她指了指还在冒烟的灶膛,“只要你们还在做饭,这烟火气就是路,我就能顺着路摸回来。你看——”
小金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锅底锈迹剥落的地方,那个半桃核形状的印记正泛着温润的暖光,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只要锅不冷,我就在。”
当夜,青溪镇的万家灯火渐渐熄了。
唯有一户户人家的灶膛里,还压着未烬的微火。
村里的孩子们临睡前偷偷掀开锅盖,总觉得那升腾的蒸汽里有点怪,像是有人赶在他们之前,往锅里吹了口气,留下一股子淡淡的桃子香。
而在遥远的银河尽头,那颗漂浮了许久的流星残骸终于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火苗,静静地依附在地球轨道的一颗尘埃上,随着季风流转,年复一年,再未熄灭。
小金猴躺在屋顶上仰望星空,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碗。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嘀咕,像是风送来的:“下次……记得多放点油,我想吃你煎的蛋,要溏心的。”
他猛地坐起身,四下张望。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村口老灶的烟囱里,缓缓飘出一缕带着甜味儿的青烟,在月色下打了个旋儿,散了。
夜深得更沉了。
萧逸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
等到窗纸透出鱼肚白,他迷迷糊糊地翻身下床,习惯性地拎起水桶往灶房走。
“得先把锅刷了,昨晚那丫头肯定没收拾……”
他打着哈欠推开灶房的木门,视线往灶台上一扫,整个人却突然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