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粥到底还是被搁回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窗外的风声变了调,不像是在刮风,倒像是谁压低了嗓子在笑。
村西头的土墙根底下,一群野孩子正撅着屁股凑成一堆。
这是他们刚发明的新游戏——“盲人摸灶”。
规矩简单粗暴:蒙上眼,去摸自家没人烧火的冷灶台,谁要是摸到了热乎气,那就是被“神仙姐姐”选中了。
轮到隔壁二丫的时候,这小丫头吓得腿肚子都在抖。
她才五岁,正是怕黑的年纪。
“快点啊,磨蹭啥!”领头的虎子催了一句。
二丫吸了吸鼻涕,颤巍巍地伸出那只黑乎乎的小手,往自家那个早就熄了火的黑铁锅上探去。
就在指尖刚碰到锅沿的一瞬间,那本该冰凉沁骨的铁皮,竟然“嗡”地一下,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暖意。
不像火烤的那种燥热,倒像是冬天里塞进被窝的热水袋。
“呀!”二丫缩回手,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脸上那两坨高原红都在发亮。
等到晚上回了屋,她拽着正在纳鞋底的亲娘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娘,锅跟我说话了。”
她娘头都没抬,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净瞎说,锅能说啥?”
“锅说,许愿没用,愿望得自己煮出来才香。”
她娘手里的针一顿,刚想骂这孩子魔怔了,一抬头,却见灶台上那口空荡荡的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白气。
那白气也不散,就聚成个圆脑袋的形状,见她看过来,还像模像样地上下晃了晃,跟点头似的。
这一夜,村里好几家的灶台都莫名其妙地“活”了。
韦阳正在祠堂顶上补瓦。
这几日连阴天,祖宗牌位要是淋了雨,他这守祠人就不用干了。
刚把一片青瓦盖好,底下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他探头一看,供桌上那尊泥塑童子手里的半截粉笔断了。
那粉笔头骨碌碌滚到地上,剩下半截却自己立了起来,在旁边那块用来记账的小黑板上,“刷刷”划拉出两个大字——
“借锅”。
字迹潦草,带着股子不耐烦的劲儿。
韦阳愣是没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房顶上跳下来,也没问“借谁的”,直接回屋把自己那口用了十年的老铁锅扛在肩上,趁着夜色摸到了村东头。
那里刚搬来个带孩子的寡妇,家里穷得叮当响,这会儿正对着一堆生米发愁。
第二天一大早,韦阳打开自家院门,那口老铁锅已经端端正正地摆在门口了。
锅里刷得干干净净,连层油花都没留。
锅底贴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韦伯,孩子吃饱了。”
韦阳把纸条撕下来,指腹在那最后的一笔上摩挲了一下。
那个“了”字的最后一勾,甩得飞起,跟那个泼猴平日里走路翘起的尾巴尖简直一模一样。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字还是那么丑。”
三十里外的铁匠铺,火星子溅得比烟花还热闹。
二郎神光着膀子,手里的铁锤抡得像风火轮。
今晚有个急活,镇上大户人家要在天亮前要三百枚灶钉,少一枚都不给钱。
“这铁水怎么还不沸!”他烦躁地骂了一句,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话音刚落,旁边架子上那口平时用来炖肉的砂锅突然自己滚了下来。
它没碎,反而像个陀螺似的,一路滚到了炉边。
紧接着,那锅盖“啪嗒啪嗒”地开合起来,频率极快,竟然带起了一股强劲的风,直往炉膛里灌。
原本有些萎靡的炉火,被这风一吹,“呼”地一下窜起三尺高,火苗子蓝得吓人。
二郎神愣了一下,随即板着张那张常年像欠了他八百万的黑脸,冷哼一声:“少跟我这儿耍花招,别指望我给你免了那顿打。”
砂锅没理他,反倒凑过来,用那只孤零零的锅耳轻轻撞了一下他的小腿肚,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催促:赶紧的,别磨叽。
二郎神叹了口气,手腕一翻,舀起一勺滚烫的铁水,看都没看就往那砂锅里浇。
“滋啦——”
铁水入锅,既没有把砂锅烫炸,也没有凝固成一坨。
那锅底像是早就刻好了模具,铁水流进去自动分流、成型。
眨眼功夫,十几枚寒光闪闪的灶钉就躺在了锅底,大小长短,分毫不差。
二郎神盯着那口还在得意洋洋晃荡锅盖的砂锅看了半晌,把手里的铁勺往水缸里一扔,激起一片白雾。
“……鬼丫头。”他低骂了一句,转身去拿那是两个还没啃完的冷馒头。
与此同时,村东头的小庙里,一只金毛猴子正缩头缩脑地往供桌上爬。
小金猴盯那个大红苹果很久了。
刚伸出爪子,旁边那尊泥偶的眼珠子突然转了一下。
“吱!”小金猴吓得尾巴一炸,想都没想,滋溜一下钻进了旁边的灶膛里,两手捂着眼,开始装死。
过了半晌,没动静。
他刚要把手指头缝张开一条缝,耳朵突然被人——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疼疼!”
小金猴猛地睁开眼,却发现灶膛里根本没人。
只有一个锅盖悬在他头顶半尺的地方,正晃晃悠悠地转圈。
锅盖底下,不知道从哪儿伸出来一根细细的桃树枝,枝头卷着一颗蜜饯,就在他鼻子尖前面晃悠。
那蜜饯色泽金黄,是他最爱吃的那种,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着。
小金猴眼睛都直了,口水瞬间下来。
他猛地往上一跳,爪子去抓那蜜饯。
“嗖——”
桃树枝灵活地一缩,蜜饯直接掉进了上面的铁锅里。
“你也欺负我!”小金猴气鼓鼓地爬出灶膛,一把掀开锅盖。
锅里既没有水也没有米,只有那颗蜜饯静静地躺在正中间。
而在那黝黑的锅底上,隐隐约约映出半张笑脸——那是孙小朵的脸,正冲着他做鬼脸。
锅底浮现出一行模模糊糊的水汽字迹:“偷吃可以,分我一半。”
小金猴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原本抓向蜜饯的爪子停在了半空。
过了许久,锅里的水波微微荡漾了一下,那颗蜜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慢慢浮了起来,落回了他的掌心。
他把蜜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另一半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锅底那个笑脸的嘴边。
“下次给你偷个大的。”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
夜深了,萧逸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他在整理那个旧樟木箱子。
箱子底层压着一顶破破烂烂的草帽,那是七年前孙小朵落在他这儿的。
帽檐内侧,甚至还绣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等你揭锅”。
那时候她刚学会绣花,非要在他每件东西上都留个记号。
萧逸拿着草帽,指腹抚过那粗糙的草编纹路,正准备往头上戴试一下大小。
就在这时,灶膛里原本只剩下一点火星的余烬,突然“轰”地一声爆燃起来。
那火焰不是乱窜的,而是极其规整地向上延伸,在半空中交织、盘旋,最后竟然搭成了一扇拱门的形状。
火门中间不是空的,而是一片混沌的漩涡。
萧逸的手僵在半空。
他几乎没有迟疑,那只拿着草帽的手,缓缓穿过了那层看似炽热的火苗。
没有灼烧感。
相反,指尖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真实无比的触感。
那是头发的触感。柔软、微凉,带着一点点刚洗完头后的皂角香气。
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火门轰然坍塌,所有的火光都在那一刻收敛,只剩下灶台上的锅盖发出一声轻微的颤动。
萧逸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掌心里还残留着那缕发丝的温度。
他把那顶破草帽紧紧攥在手里,转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坚定。
“行。”
“这次换我等你出来。”
窗外的风停了。
远处隐约传来了村长的吆喝声,那是为了明天村里的大事在做准备。
“都听好了啊!明天喜宴,全村一百口锅同时开火,谁要是敢掉链子,老子揭了他的皮!”
这本该是喜气洋洋的话,可在那还没散尽的灶火余温里,听着却莫名多了几分风雨欲来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