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行墨迹未干的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个感叹号。
“灶神也是神,虽然现在兼职当传声筒,但基本的礼貌得有。”
次日天还没亮,村口那口用来煮大锅饭的公用灶台前,就围了一圈还没睡醒的小崽子。
萧逸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敲着黑板——其实就是块稍微平整点的破木板。
“都听好了,新规矩。揭锅如见人,别上来就动手动脚。”萧逸打了个哈欠,用棍子指了指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先敲三下灶沿,那是敲门砖。然后问一句:‘心可安?’。要是水开了,那是请进;要是没动静……”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这帮流鼻涕的小鬼:“那就是它心情不好,或者你心不诚,别硬揭,容易炸。”
底下一片寂静,只有吸鼻涕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信?”萧逸挑眉,随手指了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二胖,你来试试。”
二胖这会儿正饿得前胸贴后背,惦记着锅里的稀粥。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去,按照萧逸教的,“当当当”在灶台上敲了三下。
“心……心可安?”声音挺大,就是透着股子“我要吃饭”的急切。
锅里原本正咕嘟着的粥,像是突然被人按了静音键。
沸腾的水面瞬间平滑如镜,连一丝热气都不冒了。
二胖傻了。
他伸出去揭锅盖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萧逸,眼圈瞬间就红了:“叔……锅死了。”
“锅没死,是你心太杂。”萧逸靠在柴火堆上,懒洋洋地剔着指甲,“别光想着吃。想想那个给你们留糖却不敢见人的姐姐。”
二胖吸了吸鼻子。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躲在暗处扔糖果的小影子,想起了昨晚萧叔叔说糖有毒时的表情。
他闭上眼,两只胖手合十,对着那口沉默的黑锅,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想姐姐平安,别饿肚子。”
话音刚落。
“咕嘟。”
一声清脆的水泡破裂声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锅里的水像是沸腾的喷泉一样翻滚起来。
白色的蒸汽并没有四散,而是笔直地窜上半空,在晨光里凝结成了一朵颤巍巍的粉色桃花。
香气扑鼻,不是米香,是那种雨后泥土混合着花瓣的清冽味道。
二胖瞪大了眼睛,这回不用萧逸教,他欢天喜地地揭开了锅盖。
与此同时,祠堂的偏殿里。
韦阳正对着那本无字天书《无记·续》发呆。
书页像是被风吹动,哗啦啦翻过几页,原本空白的纸张上,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焦黄色的字迹一点点浮现出来。
“灶心三问。”
“一问甜否?二问暖否?三问归否?”
韦阳看着那行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文绉绉的调调,不像那只泼猴的风格,倒像是……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供桌上的泥偶。
那尊原本盘腿打坐、一脸呆滞的泥偶,不知什么时候把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斗笠给戴正了。
它那只泥捏的手臂僵硬地抬起,直勾勾地指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那一方天空。
韦阳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此时天光未大亮,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
几颗残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位置却极刁钻——正好排成了一个半圆的弧形,像极了一口倒扣在天幕上的大锅。
“这也是你布的局?”韦阳喃喃自语,合上手里的书,对着那个泥偶低声道,“她听见了。”
三十里外,铁匠铺。
“当!”
二郎神手里的铁锤重重落下,将最后一枚特制的灶钉砸平。
这钉子比寻常的长三寸,通体黝黑,是用陨铁掺了灶灰打的。
就在这时,架子上那口不太安分的砂锅又骨碌碌滚到了他脚边。
锅盖“啪嗒”一声轻响,掀开了一条缝。
没有神谕,也没有画面。
锅里只有半块干巴巴、焦黑如炭的面饼。
二郎神愣了一下。
这饼他认识。
昨天早上他嫌这饼盐放多了,顺手就给扔进了这口锅里,还骂了一句“喂狗都嫌咸”。
“记仇是吧?”二郎神捡起那块像石头一样的焦饼,眼角抽了抽,“老子给你当传声筒,你就拿这个谢我?”
砂锅没动静,只是那微敞的锅盖像是某种嘲讽的表情包。
二郎神冷哼一声,将那块焦饼随手揣进怀里——没扔。
他抓起还没冷却的灶钉,手腕一抖,铁锤的尖端在钉尾极其精细地刻下了一个桃子的纹路。
“这钉子打入灶基,能镇邪,也能守心。”
他沉声说着,将钉子抛了抛。
脚边的砂锅轻轻晃动了一下两只锅耳,锅底那层薄薄的残油泛起涟漪,慢慢聚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村东头,老槐树下。
小金猴正带着那个叫虎头的小伙伴,鬼鬼祟祟地蹲在一口废弃的行军锅前。
“真能看见?”虎头一脸狐疑。
“那当然!我姐的锅,比算命瞎子灵多了!”小金猴挺着胸脯,学着萧逸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在灶沿上敲了三下。
“心可安?”
他心里默念的是:我想看看将来能不能当大王。
锅里的冷水波澜不惊,既没沸腾也没死寂,就是普普通通的一锅水。
小金猴胆子大,也没管那么多,直接一把掀开了锅盖。
水面上倒映出的不是蓝天白云,而是一幅晃动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满身肌肉、挥汗如雨的壮汉正在打铁,看那背影跟二郎神有八分像——那是长大的小金猴。
而在他对面,一个戴着高帽、系着围裙的胖子正挥舞着炒勺,那是长大的虎头。
而在两人中间的灶台边,隐约站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只手伸出来,掌心里托着两颗亮晶晶的糖。
小金猴愣住了。
还没等他看仔细,锅里的水突然一凉,所有的画面瞬间消散,只剩下一锅浑浊的死水。
“哎?看见啥了?你咋不说话?”虎头凑过来,急得抓耳挠腮。
小金猴回过神,下意识地把锅盖“哐”地盖上。
他挠了挠头,眼神飘忽:“咳……看见咱俩以后天天吵架,打得不可开交。”
“啊?”虎头一脸失望,“那我不跟你玩了。”
“别介啊!那是未来的事儿!”
夜深人静,萧逸独自坐在院子里那口小灶前。
月光洒在锅盖上,泛着冷硬的铁光。
他伸出手指,指节在冰冷的灶沿上轻轻叩击。
“当、当、当。”
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心可安?”萧逸低声问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锅里一片死寂,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萧逸自嘲地笑了笑,刚准备起身,灶膛里那早已熄灭的冷灰突然毫无预兆地窜起一簇火苗。
那火苗不是红的,是暖暖的橘黄色。
火焰跳动扭曲,在灶膛口勾勒出一个熟悉的侧脸轮廓——那是孙小朵。
她似乎在笑,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萧逸凝神盯着那火焰构成的唇形,读出了那四个字:
“等你揭锅。”
他心头猛地一跳,伸手就要去揭那锅盖。
然而还没等他的指尖触碰到铁器,那沉重的锅盖竟然自己“嗡”地一声飞了起来,悬停在半空,滴溜溜地转着圈。
锅里空空如也,连一滴水都没有。
萧逸怔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不仅仅是这个院子。
仿佛整个村子,千家万户的灶膛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那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无数颗心脏在同一时刻跳动了一下。
那是“灶心”的苏醒。
萧逸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荡漾开来。
“不用急。”他对着那空锅轻声说道,“既然大家都听到了,那你在哪儿,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你在每一个烟火气升起的地方。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好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在那口空锅的锅底。
那里,一枚深深刻入铁里的桃核印记,正微微发烫,红得像一颗刚跳出来的心。
天亮了。
萧逸拎着扫帚推开房门,习惯性地看向灶台前的地面。
昨夜那簇凭空燃起的火焰已经熄灭,只留下一堆细腻的白灰。
但奇怪的是,那堆灰并没有散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拢过,聚成了一个晦涩难懂的符号形状——
那笔触,分明就是昨晚韦阳在书里看到的那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