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打谷场上的雾气就被这一嗓子给吼散了。
“三天。哪怕是灶台里的灰,只要带点甜味儿,都给我铲了扔河里去。”
萧逸站在那块用来磨豆子的老石盘上,手里拎着个破铜锣,脸色比昨晚没睡好的更臭。
底下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大半都没睡醒,有的手里还攥着半拉没啃完的红薯。
“萧哥,这不至于吧?”卖糖人的老张头急得胡子乱颤,把那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往怀里紧了紧,“这没糖吃,日子还怎么过?那红糖水可是咱村妇女生孩子的命根子。”
“就是啊,孩子闹腾起来,不给颗糖哄不住啊。”
底下嗡嗡声一片,几个半大的孩子听懂了“禁糖”这两个字,嘴一撇,那是真哭,嚎得惊天动地,比杀猪还惨。
萧逸没解释。
他要是说“锅里有个神仙说糖有毒”,估计这帮人能直接把他送去给村西头的神婆跳大神。
他只是也没说话,转身冲着离得最近的那户人家灶房指了指。
“看那儿。”
那家的烟囱正冒着做早饭的白烟。
萧逸手指头刚伸过去,就像是掐灭了灯芯,那原本冒得挺欢的烟,“噗”地一声,断了。
紧接着,锅盖被一股子怪力顶飞,咣当一声砸在房梁上。
众人吓得一哆嗦,连哭得鼻涕冒泡的孩子都噎住了。
只见那口黑漆漆的大锅里,原本正咕嘟着的米汤瞬间干得一滴不剩。
锅底像是被人用刻刀现刻出来个图样——半颗蜜饯。
这还不算完。
那半颗蜜饯的图样周围,慢慢渗出一圈黑水,顺着锅沿往下淌,滴在灶台的青砖上,“滋滋”作响,冒起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眨眼间就把青砖腐蚀出一个坑。
现场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把糖葫芦当命根子的老张头,手一哆嗦,那个草把子直接掉在了地上。
红彤彤的山楂滚了一地,也没人敢去捡。
“锅说了,甜味是钩子。”萧逸跳下石磨,铜锣随手扔给旁边的韦阳,“谁嫌命长,就去咬钩。对了,以后上供也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点心,神仙最近口重,换咸豆干。”
韦阳接过铜锣,只觉得自己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没敢耽搁,转头就把村里几个主事的叫到了祠堂。
这地方阴冷,那尊泥塑的童子像坐在供桌上,看着比往日还要呆滞几分。
韦阳刚想开口布置防务,那泥像突然活了。
它不是显灵,是直接从桌上跳了下来。
“啪嗒”一声,泥脚落地,摔掉一块皮。
这泥像也不嫌疼,捡起地上半截粉笔,就在青石板上划拉。
那画工,惨不忍睹。
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连成个三角形。
中间画了个叉,旁边又画了一坨……大概是牛粪?
几个族老看得一头雾水,只有韦阳盯着那坨“牛粪”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孙小朵以前在灶坑里烧火的样子——把灶灰和桃胶搅和在一起,说是能堵耗子洞。
“不是牛粪。”韦阳蹲下身,指尖在那粉笔印上蹭了蹭,“是灶灰拌桃胶。”
他抬起头,眼神亮得吓人:“这不是驱邪,这是‘认主’。那丫头的意思是,咱得给每家每户的门楣上打个标,告诉外头那些脏东西,这村里的锅,有主了。”
当天下午,全村人都动了起来。
灶膛里的冷灰被掏了个干干净净,混上黏糊糊的桃胶,在每家的大门顶上都画了一道黑漆漆的横杠。
天刚擦黑,村口就来了个货郎。
挑着个担子,还没进村,那一股子甜腻的桂花糖味儿就顺着风飘进来了。
“正宗江南桂花糖——”
货郎一只脚刚迈过村口的石门槛。
甚至都没人去拦他。
就在他那只布鞋落地的瞬间,担子里那两筐满满当当的桂花糖,毫无预兆地腾起一股幽蓝的火苗。
“哎哟我去!”货郎吓得把担子一扔,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那两筐糖就在村口烧成了两堆灰,连个火星子都没溅出来,但这股子烧焦的糖味儿,却让守在村里的几个壮汉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二郎神的铁匠铺里,今天打铁的声音格外沉闷。
炉膛里的火有点虚,那是缺少助燃料。
往常这会儿,二郎神都会往铁水里撒一把红糖,那是祖传的方子,能让铁更韧,还能去杂质。
今天他手里捏着那把糖,举了半天,最后还是黑着脸扔回了罐子里。
“不加就不加,还能打不出好铁了?”
他一锤子砸下去,火星乱溅。
旁边的架子上,那口砂锅骨碌碌滚了过来。
锅盖像是怕他看不见,在他脚边“啪嗒、啪嗒、啪嗒”开了三次,频率急促,跟个闹脾气的小孩跺脚似的。
二郎神瞥了它一眼,手里的锤子没停:“少来这套。你姐不在,没人惯着你撒娇。这铁要是打废了,我就把你熔了补锅。”
砂锅不动了。
过了片刻,那只单边的锅耳耷拉下来,看着挺委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锅里的残油微微晃动,慢慢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昨晚的小金猴。
这猴崽子忍不住嘴馋,半夜偷偷溜进厨房舔了一口糖罐子。
结果这会儿正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那张毛脸煞白,疼得直哼哼。
二郎神抡锤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足足五息,最后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脏话。
他转身走到角落那堆满是铁屑的废料堆里,扒拉了半天,翻出一块黑漆漆、硬得像石头的粗糖块。
这是还没提炼过的甘蔗渣,苦味比甜味重。
“就这一块。”
他把那块丑陋的粗糖扔进了炉膛。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来,带着股焦苦味。
砂锅满意了,锅盖合上,老老实实滚回了架子上。
村东头,小金猴这会儿确实不好过。
不光是因为肚子疼,更是因为心痒。
他蔫头耷脑地蹲在灶坑边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嘴里没滋没味,感觉猴生一片灰暗。
“吱……”他叹了口气,把树枝一扔。
就在这时,旁边的锅盖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条缝。
一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桃树枝,跟长了眼睛似的,灵活地卷住了他那个毛茸茸的耳朵,轻轻往上一提。
“谁!”小金猴一激灵,捂着耳朵跳起来。
那桃树枝也没纠缠,松开耳朵,笔直地指向了院子那个堆杂物的墙角。
小金猴愣了一下,那是……七年前,姐姐带他埋“应急储备粮”的地方。
说是万一天庭断了粮,这就最后一口救命的。
难道那里藏着绝世好糖?
小金猴眼睛瞬间绿了,也不管肚子疼不疼,扑过去撅着屁股就开始刨土。
没多会儿,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被挖了出来。
他颤抖着手拍开封泥,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把手往里一伸——
硬的。
凉的。
没有预想中的软糯和甜蜜。
掏出来一看,全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小鹅卵石。
小金猴傻眼了。
他不死心,把罐子底朝天倒了个干净,最后从罐子底掉出来一片刻着字的破瓦片。
“真甜在心里,傻猴。”
字依旧丑得很有风格,还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小金猴手里攥着那块冷冰冰的瓦片,呆呆地坐在土堆上。
原本那股子抓心挠肝的馋劲儿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鼻腔里一阵发酸。
他吸了吸鼻子,把地上的鹅卵石一颗一颗捡起来,重新放回罐子里,埋好,甚至还用脚踩实了土。
“骗子。”他嘟囔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夜深了。
萧逸像个幽灵一样在村里巡视。
除了偶尔几声狗叫,整个村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直到他走到村尾那间孤儿院。
一股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甜香味从灶房的窗户缝里飘出来。
萧逸脸色一变,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三两步冲过去,猛地推开灶房门。
“谁在生火!”
屋里的景象让他一愣。
灶膛里的火烧得并不旺,十几个还没灶台高的孩子正围成一圈。
桌上没有糖,也没有点心,只有一大盆刚出锅的白米饭,上面拌着厚厚一层粗盐。
那股子甜味,是那个最小的丫头手里拿的一朵干枯的野花,正放在火边烤。
“萧叔叔。”那小丫头看见他,也不怕,举着手里那碗咸得发苦的饭冲他笑,牙齿上还沾着盐粒,“我们吃咸的,锅才安心。”
旁边的几个大孩子也跟着点头:“锅刚才一直在抖,我们把盐撒进去,它就不抖了。”
萧逸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这会儿任何安慰都显得多余。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那口平静下来的大锅,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团柔和的光。
那光不刺眼,直接投射在墙壁上。
光影里是一个背影。
那是孙小朵。
她没回头,身上那件标志性的虎皮小裙似乎破了几个洞。
她正站在一片云海之上,遥遥望着天庭的方向。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截已经断掉的蟠桃枝,断口处还在滴着汁液。
萧逸的脚步顿住。他看着那个背影,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且冰冷。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那光影彻底消散,才轻轻带上了灶房的门。
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的星斗,从怀里摸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借着月光,在上面添了一条还没来得及公布的新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