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灶台上并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有一口黑漆漆的破铁锅,但这会儿锅底正幽幽地泛着一丝凉气,跟昨晚那场热闹完全两个极端。
萧逸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闪回昨晚蹲守的那一幕。
昨晚风硬得很,刮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
他像个傻子一样缩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的阴影里,腿麻得像是灌了铅,心里正盘算着要是再没人来就回去煮碗面吃,忽然看见那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贴着墙根溜了过来。
那人也是个讲究人,走路脚后跟不沾地,直奔那口吊着的空锅而去。
“真有人信锅里有馅饼啊。”萧逸那时候心里只有这么个念头,甚至有点想笑。
就在那只惨白的手指刚搭上锅耳朵的一瞬间,锅底那一层看似随手涂抹的灶灰突然“活”了。
没有明火,只有一团暗红色的光晕瞬间炸开,像是几根带刺的桃树枝条,死死缠住了那人的手腕。
“啊——!”
那惨叫声短促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黑影抽身极快,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一截袖子给扯断了,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地上只留下一股子烧焦的布料味,还有那个此时此刻正躺在萧逸手心里的东西。
这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模子,被盘得油光水亮,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正中间凹下去一块,是个胖娃娃抱鱼的造型,背后刻着四个芝麻大小的阴文:御膳监制。
“天庭的公务员现在都兼职做糖贩子了?”萧逸用大拇指摩挲着那几个字,触感冰凉刺骨,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甜腻味。
此时此刻,青溪镇的另一头,祠堂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韦阳手里捧着那本《无记·续》,指尖有些发抖。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这崭新的一页,上面凭空浮现出了一张拓图,跟萧逸手里的那个糖模一模一样,只是旁边的朱批触目惊心:“此模乃‘收魂器’,曾于大旱之年压七童魂入灶,以祭邪神。”
“用童子魂做糖引子……”韦阳咬着后槽牙,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透出一股子狠厉。
他没敢耽搁,转身抓起一把昨天收集的灶灰,又混了点刚从村口那个皮孩子鞋底抠下来的泥土,蹲在地上就开始画。
画的正是那个糖模的样子。
最后一笔刚合上,那个一直揣在他袖子里的泥塑娃娃突然自己跳了出来。
这小东西这回没耍宝,而是一脸严肃地抬起自己那根泥巴手指,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当然没血,只有点干裂的泥渣,然后往地上的图案正中心一按。
“嗡”的一声。
村东头的三户人家烟囱里,几乎同时冒出了一股黑烟,那烟又直又冲,像是被人捅了马蜂窝。
那是昨天收了“赠糖”的三家人。
二郎镇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正旺,把二郎神的脸映得通红。
他正举着铁钳,夹着一个从别的灶台缴获来的同款糖模,准备往沸腾的铁水里扔。
“管你什么御膳监还是御马监,进了老子的炉子都得变成废铁。”
眼看那糖模就要入炉,那口祖传的砂锅突然疯了似的滚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炉口,“咣当咣当”地急促开合着锅盖,溅出来的热油把二郎神的裤脚都烫了好几个洞。
“嘿!你个破锅还要造反?”二郎神眉头倒竖,手里的动作却停了。
只见锅里的油面一阵翻涌,渐渐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那是在九重天上的某个角落,废弃的模具堆积如山,几个鬼祟的身影正从中挑拣,把那些带着怨气的旧模具重新打磨,用来诱捕凡间的灶灵。
“原来是想让灶神吃了这糖,失了心智,好给他们开后门?”二郎神看懂了,把手里的糖模往地上一摔,这一摔不要紧,他忽然转过身,抡起那柄八百斤的打铁锤,照着自己那口烧了百年的老灶台底座就是一锤。
“轰隆!”
砖石飞溅。
灶台塌了一半,露出了底下一个埋藏多年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早就朽了,里面赫然钉着一根手腕粗的桃木钉,钉身上还缠着几缕没烧完的金猴毛。
“既然他们想把灶台变成养鬼的窝……”二郎神喘着粗气,眼神亮得吓人,“那老子就先断了这口灶的根,看他们怎么连!”
夜更深了。
村西头的李二狗家,一个小脑袋正从被窝里钻出来,梦游似的摸到了灶房。
那孩子闭着眼,嘴角流着哈喇子,正伸着舌头要去舔灶膛里那些冷掉的灰。
在他看来,那哪是灰啊,分明是一大团香喷喷的。
房梁上,小金猴急得抓耳挠腮。
他刚想跳下去给这倒霉孩子一棒槌,却见灶膛里的灰突然自己动了,聚拢成一张笑脸——那是他姐孙小朵这几年最招牌的坏笑表情。
小孩看痴了,嘴巴张得老大,手也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哎哟!”
小金猴再也忍不住,倒挂金钩下来,一巴掌拍在小孩的肩膀上,“那是灰!呛死你个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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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巴掌劲儿不小,小孩猛地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接着喉咙一痒,张嘴吐出一大口黑乎乎的渣滓。
那些渣滓一落地,瞬间化作一摊腥臭的黑水。
而此时的灶膛突然亮了一下,那团灶灰聚成的笑脸冲着小金猴眨了眨眼,随后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彻底散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死灰。
视线转回萧逸这边。
他手里攥着那个“御膳监”的糖模,站在自家的灶台前。
锅是冷的,灶也是冷的,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堆死灰下面躁动。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里孙小朵的样子,拿着糖模在灶台边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心可安?”他低声问。
锅里静悄悄的,连个回声都没有。
萧逸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可能是昨晚冻傻了。
正准备转身去烧水,灶膛里那堆早就熄灭的枯草突然“呼”地一下燃了起来。
那火苗子不是往上窜,而是横着烧,火舌交织扭曲,竟然慢慢聚成了一个红裙少女的背影。
那背影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食指笔直地指向屋顶的那个天窗。
萧逸下意识地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
透过天窗,北斗七星正挂在夜空,只是原本最亮的那第七颗星——那是传说中掌管人间烟火的“天冲星”,也就是天庭“饲灶司”的对应星位,此刻竟然像是个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最后彻底黑了下去。
“这是……灯下黑?”萧逸喃喃自语。
还没等他回过神,灶上的铁锅盖突然无风自起,露出一道缝隙。
一根纤细得如同发丝般的火线从锅里伸了出来,温柔却坚定地缠住了萧逸手里的那个糖模,轻轻一拽。
萧逸没松手,那火线就拽得更紧,甚至带上了一丝撒娇似的颤动。
“行行行,给你。”萧逸松开手指。
糖模瞬间被卷入灶膛,连个火星子都没溅出来,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片刻后,火焰骤然熄灭。
那一堆尚有余温的白灰正中间,静静地躺着一枚完好无损的桃核。
桃核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一行像是用指甲随手刻上去的字,透着股子无法无天的嚣张劲儿:
“这次,换我等你揭他们的锅。”
萧逸盯着那枚桃核看了半晌,嘴角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他弯腰捡起桃核,在那还温热的灶台上蹭了蹭灰,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那个“思想破壁人”才会有的精光。
“既然你都把路铺到这儿了,”他转身拿起那把用来通火的铁钩子,在那层厚厚的灶灰上刨出了一个小坑,“那我就给这把火,再添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