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盯着灶膛里那枚桃核。
这玩意儿刚滚进去,就像颗掉进油锅的水滴。
本来半死不活的火苗子“呼”一下蹿了起来,也不往烟囱里跑,就在那方寸之地疯狂打转。
火色由红转青,最后竟有些发白,中间空出一块黑黝黝的洞,四四方方的,像扇门。
“行啊,这是嫌我这破灶不够烧,还自带装修开后门呢。”
萧逸嘴上吐槽,身子却很诚实地凑了过去。
那火门里没有热浪,反而透着股阴森森的凉气,跟开了冰箱冷冻室似的。
他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没烧着,甚至连汗毛都没卷。
手掌穿过那层虚幻的火光,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坚硬的触感。
是瓷砖,还是那种只有机关大食堂才会用的加厚防油污瓷砖。
萧逸眯起眼,顺着手臂延伸的方向看去。
好家伙,视线豁然开朗。
这哪是什么灶膛,分明是个巨大无比的“中央厨房”。
几十口能炖下整头牛的紫金丹锅排成两列,底下压根没柴火,全是幽蓝色的法阵在供能。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精味,几个穿着浅灰色制服的仙官正踩着云梯,往锅里倒一种粉红色的粘稠液体。
“加火候!蟠桃糖浆得熬出丝来,这批是要下到凡间井里的,不甜怎么勾魂?”
领头的那个仙官手里拿着个像是测温枪一样的法器,正对着锅里指指点点。
萧逸的手正巧就伸在离他最近那口锅的锅底座旁边。
那仙官完全没注意,脚边多了只来自凡间的手。
“勾魂是吧。”
萧逸缩回手,在自家灶台上那堆积年的黑灰里狠狠抓了一把。
还是这种土办法趁手。
他再次把手伸进火门,动作快得像是在偷瓜,抓着那把锅底灰,照着那口紫金锅光洁如镜的底部就是一阵乱抹。
黑灰粘在充满灵气的锅底上,像是有了生命,瞬间自动排列组合。
四个歪七扭八、透着股嘲讽劲儿的大字浮现出来:
甜饵有毒。
那个拿着测温枪的仙官刚觉得锅底怎么有点花,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哪来的灰?”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口锅里的粉色糖浆突然像是被激怒了。
“咕嘟——嘭!”
不是普通的沸腾,是炸锅。
那糖浆跟火山喷发似的冲天而起,本来只是甜,现在却变成了滚烫的岩浆。
那四个灰字像是个病毒源,顺着地下的灵气管道瞬间传染给了旁边所有的灶眼。
“嘭嘭嘭嘭——”
连环爆破。
整整一排紫金丹锅像是过年放鞭炮一样接连炸开,热浪夹杂着滚烫的糖浆,把那几个踩着云梯的仙官冲得像断线的风筝,满地乱滚。
“御膳监!御膳监炸了!快去请天蓬……不是,请火德星君!”
那边的混乱惨叫顺着火门传过来,听得萧逸耳朵有点痒。
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回来,在那块抹布上擦了擦全是灰的指尖。
“不用谢,帮你们去去火。”
同一时间,青溪镇祠堂。
韦阳手里的《无记·续》翻得哗哗响,书页无风自动,停在那页全是空白的地方。
墨迹凭空晕染,线条飞速勾勒。
几秒钟功夫,一张繁复精密的天庭灶台布局图就把空白填满了。
最角落的位置,被特意用朱砂圈了个红圈,旁边标注着三个蝇头小楷:饲灶司,左三。
“就在这儿。”
韦阳合上书,抬脚跨过门槛。
祠堂的青石板地上,早就被村民们清理出一大块空地。
几筐刚从各家灶膛里掏出来的新鲜草木灰,混着还没干透的桃胶,正堆在一边。
“画。”
韦阳言简意赅。
七八个汉子也不废话,抓起灰泥就开始在地上涂抹。
按照书里的图样,一个等比例放大的“天庭灶台图”在祠堂地面成型。
那个泥塑小娃娃不知道从哪窜出来,像是闻着味的狗,精准地跳到了代表“饲灶司”的那个圈里。
它头顶那个破斗笠突然冒起了烟。
“噗”的一声,斗笠自燃了。
火苗子不大,却倔强地歪向一边,直勾勾指着村东头那口古井的方向。
韦阳眉毛一跳,拎起早准备好的木桶:“取水!”
十几桶刚打上来的井水,顺着泥娃娃指引的方向,哗啦啦全泼进了那个灰泥画成的圈里。
水泼在地上不往低处流,反而像是泼进了烧红的铁板,“滋滋”作响,腾起大片白茫茫的水汽。
那些水汽扭曲、盘旋,竟然在半空中投射出了画面。
画面里,也是灶台,却是倒挂着的。
数百个只有巴掌大的透明玻璃罐子,被锁链吊在灶眼正下方。
每个罐子里都蜷缩着一团淡淡的白光——那是被拐来的童子魂。
“这帮畜生,那是拿魂当柴烧啊!”人群里有个大婶捂着嘴哭出了声。
二郎镇,铁匠铺。
火炉里的温度高得吓人。
那根从老灶台底下挖出来的桃木钉,此刻已经被烧得通体透明,像根红水晶。
二郎神光着膀子,肌肉上全是油汗。
他用铁钳夹起那根已经软化的桃木钉,放在铁砧上,“叮叮当当”一顿猛敲,硬是把它锻成了一根又细又长的赤红长针。
那口祖传砂锅正悬在旁边,锅里的油花翻涌得像张开了几百只眼睛,那是饲灶司无数个灶眼的实时投影。
最中间那个最大的油泡,对应着饲灶司的主灶眼。
“想断根?老子帮你一把。”
二郎神冷笑一声,手里的赤红长针猛地刺入砂锅底部那个桃核印记。
“嗤——”
砂锅剧烈颤抖,发出一声类似瓷器开裂的悲鸣。
二郎神看都不看,转身抡起那是八百斤的大铁锤,对着自家这口刚修好没几天的灶台底座,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给我碎!”
“轰隆!”
这一锤子下去,自家灶台塌了半边。
而在那水汽投影的画面里,天庭饲灶司那几百个灶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捏爆。
玻璃罐子震碎,锁链崩断,原本粘稠的糖浆倒灌进火眼,瞬间引发了剧烈的殉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仙官们,此刻被炸得满脸黑灰,抱头鼠窜,哪还有半点神仙样。
孤儿院的后厨里,灯火昏黄。
小金猴正带着一群还没睡的孩子玩游戏。
“咱们玩‘揭锅’,摸到谁,谁就许愿!”
小金猴用红布蒙着眼,尾巴却悄悄勾住了那个最小女孩的手,把她引向灶台。
女孩踮起脚,手伸向前方。
并没有摸到冰冷的铁锅。
她的手像是穿过了一层温热的水膜,指尖触碰到了一处有些粗糙、却温暖异常的边缘——那是远在天庭饲灶司废墟里,唯一一口还没炸碎的灶台边缘。
灶火在虚空中跳动,映出了一角红色的裙摆。
女孩眼睛一亮,小声问:“是小朵姐姐在那边吗?”
锅里的水波荡漾开来,没有声音,却浮现出一个红衣少女笑着挥手的模糊影子,像是在赶苍蝇一样赶走那些试图修复法阵的仙官。
“快!许愿!”小金猴急得抓耳挠腮,压低嗓子提醒。
女孩闭上眼,双手合十,声音软糯却清晰:
“我希望……以后所有的锅里都只煮香喷喷的米饭,不煮魂。”
话音刚落。
青溪镇、二郎镇,乃至方圆百里的千家万户,灶膛里的火苗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亮了一个度。
那些温暖的橘色火光顺着烟囱冲上夜空,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暖流,狠狠撞向天庭的方向。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回荡在所有人的心头。
天庭饲灶司那口最大的主锅,终于碎了。
萧逸家的小院里。
他独自坐在灶前,手里拿着那根用来通火的铁钩,在那口空荡荡的铁锅边沿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心可安?”
锅里静悄悄的,只有 residual heat (余温) 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
萧逸没急,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直到灶膛里最后那点火星子突然聚拢,不是乱窜,而是安安静静地描绘出半张侧脸的轮廓。
那眉眼,那嘴角,分明是孙小朵。
火焰组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萧逸读懂了。
只有两个字:
“揭锅。”
萧逸扔下铁钩,双手抓住了那个有些烫手的生铁锅盖。
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
“起!”
锅里空空如也,连颗米都没有。
但就在锅盖掀开的那一瞬间,一缕纯白笔直的炊烟,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呼啸着直冲云霄。
那烟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夜色,甚至穿透了云层。
在九天之上,这缕炊烟猛然散开,化作无数个巨大的光影灶台,沉甸甸地悬在那个刚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御膳监头顶。
每一口光影灶台里,都燃烧着人间最普通的烟火气。
远处,隐约传来二郎神那破锣嗓子的大笑声,震得窗棂都在抖:“好丫头!连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都敢当锅揭!这脾气随我!”
萧逸看着锅底那个如同被烙铁烫过的桃核印记,此刻正亮得像个小太阳,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慢慢放下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伸进天庭灶台时沾染的那股子透骨寒意。
而面前灶膛里的那个火门,并没有随着炊烟的升起而消失,反而……似乎开得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