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洞就那么点,却把周围那一圈冻得发硬的黄土给烫熟了,冒着一股子烤地瓜的焦香。
萧逸没去管那地上的坑,转身回屋,揭开了那口刚闷好的大铁锅。
晨光打窗棂子里挤进来,正好落在锅底。
粥熬得不错,米油厚实,唯一的毛病就是锅底那个桃核印记看着有点别扭。
这印记本来是死的,跟个胎记似的趴在铁皮上,可今儿个在太阳底下,这印记投出来的影子,竟然比实物多出来了一截。
那一截黑乎乎的玩意儿又细又长,还得瑟地卷了个弯,看着跟条刚睡醒正在伸懒腰的尾巴似的。
萧逸也没咋呼,动作特自然地拿勺子搅了搅粥,顺手从灶台上那个落满灰的破碗里捻了一撮灶灰,“哗啦”一下撒进了刚盛好的碗里。
这就跟往豆腐脑里撒葱花似的,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端着碗,也没坐下,就靠在灶台边上,吸溜了一口。
灶灰拌粥,这滋味儿确实不咋地,有点像是在嚼也没烧透的草纸,涩嘴,还挂嗓子。
“呸。”
萧逸吐出一颗没嚼烂的炭渣子,眼皮都没抬,盯着锅底那团还在晃悠的影子,语气平得像是在跟隔壁大爷聊今天菜价:
“把尾巴收收,露出来了。”
话音刚落,锅底那团影子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嗖”的一下猛地往回一缩,紧接着,灶台最里面那个阴暗的犄角旮旯里,传出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嘶”声。
听着不像是蛇,倒像是那种漏了气的车胎。
此时的青溪镇祠堂门口,韦阳正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个破斗笠瞎摆弄。
日头才刚爬上树梢,按理说影子该往西斜,可前面那一群疯跑的孩子脚底下,影子却直愣愣地往东拖,还拖得死长,跟面条似的。
最邪门的是,不管那帮孩子怎么跑、怎么跳,那影子就像是钉在地上的一块黑布,纹丝不动。
韦阳叹了口气,把斗笠往那个泥塑娃娃头上一扣,然后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拿着那个平日里扫灶台的秃扫帚,沾了点刚才从各家各户灶膛里掏出来的冷灰,在地上画了个圈。
那圈刚合拢,蹲在他肩膀上的泥娃娃突然眼珠子一转,“啪嗒”一声跳进了圈里。
它捡起一块红色的砖头渣子,在地上划拉得飞快,红粉飞扬,地砖上多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影、吃、甜。
韦阳眉毛一皱,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本《无记·续》。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了最后那张灶台图。
原本干干净净的图样旁边,此时多了一行还没干透的小楷,字迹透着股阴冷劲儿:
甜饵已灭,影饵尚存。
“合着昨晚那一锅糖浆不是正餐,是那个‘诱食剂’?”
韦阳把书一合,也没去喊停那帮孩子,只是默默地把那把沾了灶灰的扫帚横在了祠堂门口。
二郎镇铁匠铺,今天打铁的声音有点乱。
“当——当——嘶——当!”
二郎神这一锤子下去,节奏明显不对。
他赤着上身,汗珠子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滚,那把八百斤的大铁锤此时正悬在半空。
就在刚刚,他瞥见地上的锤影边缘,泛起了一层毛茸茸的黑边,还在那儿一鼓一鼓的,看着就跟这铁锤长了霉斑似的。
“脏眼。”
二郎神嘟囔了一句,也没见他怎么大动作,左手拿着铁钳在火炉子里一搅,夹起一粒只有指甲盖大小、烧得红彤彤的铁屑。
“去。”
手腕一抖,那粒铁屑带着一股焦糊味,精准无比地弹在了那团毛茸茸的黑影边缘。
“滋啦——!”
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那团黑影猛地剧烈抖动起来,发出一声类似指甲刮黑板的惨叫。
旁边那口祖传砂锅早就按捺不住了,“咕噜噜”地滚过来,也不怕烫,那锅盖猛地一掀,一股子滚烫的热气直冲着地上的影子喷了过去。
热气里,那团黑影被烫得现了原形——竟然浮现出了半张模糊的人脸,那眉眼看着有些眼熟,正是昨晚那个被糖锅咬了一口的仙官,只不过现在这就剩个残魂影儿了。
“还敢回来蹭饭?”
二郎神冷笑一声,砂锅那两只耳朵猛地一撞,“咣”的一声闷响,直接把那半张脸给震散成了地上一摊不起眼的灰。
孤儿院那边,这会儿正闹腾。
“踩影子!踩影子!谁被踩到谁是狗!”
一群孩子玩疯了。
小金猴蹦得最高,但他没心思玩,那一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那个叫“柱子”的小伙伴。
柱子的脚底下,原本该是圆滚滚的人影,这会儿却诡异地扭曲成了一个桃核的形状,而且那影子的尖端,正像是一条毒蛇,顺着柱子的脚脖子往上缠。
“柱子!跳开!”
小金猴急得大吼一嗓子。
柱子正玩得开心,一脸懵:“啊?咋了?”
他这一停,那黑影顺势而上,眼看就要缠到膝盖弯了。
小金猴根本来不及解释,一个前扑冲过去,把柱子撞了个趔趄,同时把自个儿那毛茸茸的手指头往嘴里一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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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嗤。”
这猴牙是真尖,一下就给咬破了。
他也不喊疼,沾着那点殷红的猴血,混着地上不知道谁家倒出来的灶灰,在地上飞快地抹了一道杠。
“破!”
那道混合了血和灰的杠子刚一成型,就像是一道烧红的铁栅栏。
那团缠在柱子腿上的影子像是被烫着了,“嗷”的一声怪叫,松开柱子就跑,化作一缕极淡的黑烟,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不远处的古井里。
夜色这就又沉下来了。
萧逸站在井边,手里的烟卷明明灭灭。
今晚没有月亮,但这井水却亮得反常。
低头看去,那井水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整个青溪镇和二郎镇的所有屋顶。
而在那些倒影里,每一户人家的屋檐底下,都拖着一条长得离谱的黑影,它们像是千万条黑色的水蛭,正缓缓地、无声地朝着这口古井汇聚。
萧逸把烟头扔进井里,“嗤”的一声轻响,那点火星瞬间被黑暗吞没。
他转身,慢悠悠地往家走。
回到院子,灶膛里的火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去了,整个厨房黑洞洞的。
唯独那口大铁锅的锅底,那个桃核印记亮得跟颗星似的。
萧逸走到灶台边,伸出食指,在那冰凉的铁锅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心可安?”
锅里没动静,也没像之前那样冒出什么蒸汽笑脸。
但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道黑影顺着墙角的缝隙,像是一滩粘稠的墨汁,悄无声息地爬上了灶台,直奔锅底那个发光的印记而去。
那是最后的残渣,也是这满镇子邪祟的“源头”。
就在那影子的尖端触碰到桃核印记的一瞬间,整口大铁锅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听着不像是金属震动,倒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吞咽食物。
“咕咚。”
那团黑影瞬间消失在了锅底,连个渣都没剩下。
萧逸看着锅底那逐渐黯淡下去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他从米缸里舀了一勺米,也没淘,直接倒进了锅里,加上水,盖上盖。
“既然进来了,那就别想出去了。”
他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却并没有急着点火,而是低声对着那口黑漆漆的锅说道:
“这次,轮到你进锅了。”
火光燃起。
萧逸这回煮饭的手法有点怪,他故意没拿勺子去搅动那渐渐沸腾的米汤,而是任由那些米粒沉在锅底,贴着滚烫的铁皮,一点点变得焦黄、发黑。
随着焦糊味的蔓延,锅底的那一层米焦,竟然慢慢连成了一片,隐约勾勒出了一个被压扁的人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