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
萧逸也没急着添水，反倒像是跟谁赌气似的，两手抱臂往灶台边上一靠，眼睁睁看着那最后一点米汤被热气吸溜干净，本来白嫩的米粒贴着黑铁皮，“滋滋”作响，泛起一层焦黄。
这若是让隔壁王大妈看见，高低得拿擀面杖敲他的头——败家玩意儿，这锅巴都烧过火了，成炭了。
但萧逸闻着那股子有点呛人的焦糊味，鼻子反而动了动。
灶膛里的火苗早就灭了，可锅底下的温度却邪门地往上涨。
就在那层黑乎乎的米焦正中间，一道原本看不见的暗影慢慢浮了出来，像是闻着腥味的猫，顺着锅底的纹路，一点点聚集成了一个扭曲的人形。
那影子贪吃。
它把自个儿摊平了，死死贴在那层焦得发苦的锅巴上，试图汲取那里面残留的最后一点“人气”。
“差不多了。”
萧逸嘟囔了一句，也没见他拿铲子，而是猛地深吸一口气，对着锅里那团正吃得欢实的影子——
“呼——！”
这一口气吹得极刁钻，正好卷起了锅壁上还挂着的那点没散干净的水汽。
原本正贴着锅底大快朵颐的影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气一激，竟然发出一声类似指甲挠玻璃的尖叫：“吱——！”
它想跑，身子刚弓起来，那层原本是“食物”的米焦突然像是活了，咔嚓一声裂开，反向包裹上去，配合着那团被萧逸吹下去的高温蒸汽，瞬间把那影子裹成了一个黑漆漆的团子。
锅里那股刺鼻的焦糊味眨眼就没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股子浓郁得让人流口水的饭香。
那种香，是只有大柴火灶、陈年铁锅加上最顶级的秋米，才能焖出来的味道。
萧逸拿着那个缺了个口的瓷碗，随手在锅里一抄，盛了满满一碗黑白相间的“怪饭”。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乱叫的木窗。
外头是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黑黢黢的，看着有点渗人。
“吃干净，别剩渣。”
萧逸手腕一抖，那碗饭连汤带水泼进了树荫最深处。
那地上的树影猛地抖动起来，像是饿死鬼投胎，在那堆饭落地的瞬间，所有的黑暗都像水流一样涌了过去。
几秒钟后，那块地变得干干净净，连那个破碗都被舔得锃亮。
树叶子簌簌地响了一阵，听着像是在打饱嗝，又像是在点头哈腰。
青溪镇祠堂，韦阳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厨子。
手里的《无记·续》无风自动，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没画地图，反而画了个灶台，旁边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似的批注，那是孙小朵那一派特有的风格。
标题就三个字：灶影食谱。
配方更是离谱：焦饭三勺，粗盐七颗，童谣一句（跑调亦可）。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韦阳嘴上吐槽，手底下却不敢怠慢。
他按照书上的比例，把刚熬好的一锅稀粥盛出来，那粥里特意混了锅底的焦糊渣子。
“去。”
他把那个泥塑娃娃往灶台上一放。
泥娃娃也不客气，摘下头顶那个只有茶杯盖大小的破斗笠，舀了满满一斗笠滚烫的粥，“嗖”的一下跳到祠堂正中央。
“哗啦——”
小短手一挥，那点粥水精准地泼向了祠堂四个阴暗的角落。
粥水落地，并没有渗进砖缝里，而是像强酸一样，“滋滋”冒起了白烟。
角落里那几团原本死气沉沉的黑影，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蛇，疯狂扭动起来，想要往墙缝里钻。
可那地上的粥水里像是藏了吸铁石，死死拽着它们不放。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些黑影就被粥水彻底融化，最后只剩下一滩灰扑扑的灶灰。
韦阳走过去，捻起一点灰看了看。
干净，透着股麦香。
他一扭头，发现供桌上那盘用来供奉的麦芽糖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撮黑乎乎的焦米粒——那是影子留下的“饭钱”。
二郎镇的打铁声今天听着有点怪，像是在炒菜。
“刺啦——！”
一勺滚烫的铁水并不是倒进模具，而是被二郎神故意泼在了一块阴凉地儿里。
那地方原本趴着一团怎么扫都扫不掉的顽固黑影。
铁水落下的瞬间，那黑影竟然没躲，反而像是被激怒了，猛地立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铁水渣子，瞬间凝成了一把黑漆漆的尖刀，直奔二郎神的脚面扎去。
“哟，脾气还挺大。”
二郎神脚都没挪窝，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随手抓过旁边那口正咕嘟冒泡的祖传砂锅，大喝一声：“盖！”
“咣！”
砂锅倒扣，不偏不倚，正好把那把影刀扣在里头。
锅底那个桃核印记骤然发烫，红得像块烧红的炭。
锅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那是影刀在哀嚎，也是杂质在被剔除。
没过一会儿，动静小了。
二郎神揭开锅盖。
那把狰狞的影刀早就没了，只剩下一滩亮晶晶的铁水，正顺着锅底缓缓流淌，却没把砂锅烫坏分毫。
他拿火钳夹起这团特殊的铁水，放在铁砧上，“叮叮当当”一顿锤。
最后一锤落下，一枚崭新的灶钉成型了。
但这钉子不泛冷光，反而热乎乎的，凑近了闻，竟然没有铁锈味，而是一股子淡淡的……大米饭味？
旁边的小徒弟吸了吸鼻子，一脸懵逼：“师父，咱这铁铺是不是该改行开饭馆了？这钉子闻着怪饿的。”
二郎神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把钉子扔进冷水桶里：“少废话，闻着香就对了。这就是给人间镇宅用的，不香镇不住。”
孤儿院后院，小金猴正蹲在墙根底下挖坑。
他刚才看见那个红裙子姐姐的虚影在锅边“吃东西”，馋得不行，就偷偷摸过去守着。
结果锅盖突然自己弹开了，一根桃树枝居然卷着一粒黑漆漆的焦米，直接塞进了他毛茸茸的耳朵眼儿里。
他废了好大劲才掏出来，放嘴里一嚼。
“呸！苦的！”
小金猴苦着脸，正要把那米吐了，却看见旁边水桶里的倒影晃荡了一下。
水面上浮现出昨晚他做噩梦的画面——一团黑影追着他咬屁股。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手里那粒被咬了一半的焦米。
那米粒虽然苦，但吃下去之后，肚子里却暖洋洋的，像是吞了个小太阳。
“……原来噩梦是这个味儿。”
小金猴若有所思，也不嫌苦了，把剩下半粒米小心翼翼地埋进了墙角的土里，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土。
“种下去，长多了，下次我先咬它。”
夜深了。
萧逸像个幽灵似的，晃悠到了孤儿院那间最小的宿舍。
那个总是尿床的小丫头正抱着一口比她脑袋还大的小铁锅睡得正香，那是她现在的“安全感”。
月光照不进来，床脚的一片阴影里，一团黏糊糊的黑东西正顺着床腿往上爬，眼瞅着就要碰到小丫头露在外面的脚心了。
萧逸没动，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个冰凉的灶台边缘，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丫头怀里那口原本冰凉的铁锅，突然像是被点着了火，“咕嘟”一声沸腾起来。
锅盖没掀开，但那个排气孔里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那蒸汽聚而不散，在半空中迅速凝结成了一只纤细、温柔的手掌形状——那是孙小朵的手。
那只蒸汽手极其霸道，一把就攥住了床尾那团正准备作恶的黑影，像是抓泥鳅一样，硬生生把它从床腿上扯了下来，然后粗暴地塞回了锅底的缝隙里。
“滋啦——”
一声极轻微的腌制声。
小丫头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锅说……影子是咸菜……要多放盐……”
萧逸看着那口渐渐平息下去的铁锅，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行啊孙小朵，”他低声对着空气说道，“你这属于是把噩梦都给腌入味了，这以后谁还怕鬼？”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第一缕晨光像是金色的利剑，刺破了厚重的云层，不偏不倚，正好照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光线打在那口黑铁锅的底部，那个桃核印记并没有反射光芒，反而在这一瞬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有节奏地搏动起来，并不是单纯的热，而是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的滚烫。
萧逸眯了眯眼，他感觉到了，这满城的锅，此刻都在随着日出同频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