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形轮廓看着挺渗人,萧逸却一脸嫌弃,像是在看锅底结的一层硬垢。
他甚至没用铲子,直接上手,指甲盖在锅底轻轻一抠,“咔嚓”一声脆响,那片连着人形焦影的锅巴被整块剥了下来。
“别装死。”
萧逸两根手指捏着那块黑乎乎的东西,走到院子里的石磨盘边上。
随手抄起一块用来压咸菜的石头,对着那锅巴就是一顿猛砸。
“咚、咚、咚。”
几下子下去,原本还隐约有个“人样”的锅巴,彻底变成了粉末。
萧逸又从灶膛里抓了一把还是温热的草木灰,跟这堆黑色粉末掺和在一起,拌匀了,装进裤兜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跟他在工地拌水泥也没什么两样。
日头升高了些,阳光有点刺眼。
萧逸把昨晚那床受了潮的旧被褥抱出来,往晾衣绳上一搭,顺手拿起那口大黑锅,底朝天,大咧咧地扣在被褥旁边的木桩子上。
锅底那个桃核印记正对着大太阳。
阳光一照,那就跟放大镜聚光似的,印记周围的一圈空气都扭曲了。
这印记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本该是个死物,这会儿却像是油锅里的泥鳅,疯狂地在那一小块阴影里蜷缩、颤抖,死活不敢往外探头。
“天不错,适合杀毒。”
萧逸像是随口嘟囔,一边假装整理袖口,一边漫不经心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小撮刚才拌好的“特制灰”。
手腕一抖。
那灰洋洋洒洒地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盖在那团正在抽风的影子上。
“滋——!”
这动静,比滚油浇在冰块上还响。
那影子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哀鸣,接着就像是被强酸腐蚀了,化作一股极淡的黑烟,没命地往墙角的砖缝里钻。
萧逸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扯了一下:“太阳底下,没你躲的地方。”
青溪镇祠堂门口,韦阳正发愁。
一帮流着鼻涕的小屁孩,正争先恐后地把自个儿那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鞋垫往灶台边上铺。
“稍微……讲点卫生行不行?”韦阳捏着鼻子,感觉那味儿比妖气还冲。
正说着,那个泥塑娃娃突然“嗖”地一下跳上了窗台。
它手里那根粉笔头还没扔,对着旁边的黑木板就是一阵划拉,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最后板子上多了四个歪七扭八的大字:晒影除祟。
写完,泥娃娃还指了指天上那个大太阳,又指了指韦阳那双千层底布鞋。
韦阳愣了一下,一拍脑门:“懂了,紫外线消毒是吧。”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祠堂前的空地上就成了杂货铺。
旧衣服、破布鞋、甚至还有几顶漏了顶的草帽,铺得满地都是。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紧。
若是眼神好的,就能看见那堆旧物什的缝隙里,正蒸腾起一缕缕淡青色的烟气。
那烟气不是直着往上飘,而是扭曲着,隐约像是有一只只尖利的爪子在半空中乱抓,然后被阳光一冲,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那种阴冷潮湿的霉味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被太阳暴晒后的干爽味道。
傍晚收东西的时候,韦阳发现供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双小布鞋。
那是千层底,纳得极密实,就是针脚有点歪,鞋面上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个“姐”字,看着像是刚学针线活的人做的。
鞋子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星子。
二郎镇。
“当!当!”
二郎神这一锤子砸下去,火星子溅到了脖子里,烫得他一激灵。
他刚想抬手擦汗,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自己脚底下的影子有点不对劲。
那影子的边缘,泛着一层死灰色的光,正像条蛇一样,顺着铁砧的倒影往上爬,眼瞅着就要缠上他在铁砧倒影里的脖子。
“找死找到祖师爷头上了。”
二郎神脸上没半点惊慌,反倒是有点不耐烦。
他假装去擦后脖颈的汗,手却极快地在旁边的灶台上抹了一把昨晚剩下的冷灶灰。
手一挥,那把灰直接洒在了自己的后颈上。
与此同时,铁砧倒影里,那条灰色的“蛇”像是被烫着了,猛地一缩。
“滋滋滋——”
这还没完。
旁边那个一直在咕嘟冒泡的祖传砂锅,突然自己滚了过来。
“咣当”一声,锅盖猛地掀开。
一股子浓郁到发腻的热气,裹挟着焦糊的饭香,劈头盖脸地喷向了地上的影子。
那影子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当场溃散。
二郎神低头看了看铁砧,上面只剩下一缕类似于烧焦羽毛的味道。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出息,连个影子都怕你腌的咸菜?”
孤儿院后院,这会儿成了科学实验现场。
“看好了啊!”
小金猴蹲在墙头上,手里举着一张看着像是破渔网的东西。
那网看着破,其实讲究得很——是用灶膛里的陈年积灰,混着屋檐底下那几只老蜘蛛吐的丝织出来的。
那网刚一铺开,阳光透过网眼洒下来。
原本空荡荡的地上,突然冒出了几个芝麻大小的黑点,正在网底下拼命蠕动,想要逃跑。
“跑?往哪跑!”
小金猴把手里的锅往灶台边上一放,伸出毛茸茸的手掌,对着灶沿猛拍三下。
“啪、啪、啪!”
“心可安?”
这一嗓子吼出来,灶膛里明明没有柴火,却“轰”的一声火苗窜起三尺高。
头顶的阳光像是被那张网给吸住了,穿过每一个网眼的时候,都聚集成了一个个极亮的光点,精准地打在那些黑点上。
“吱——”
一阵细密的尖叫声响起,那几个黑点瞬间化作几缕青烟,没了。
旁边的小伙伴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猴哥,这太阳光也能烧死这玩意儿?”
小金猴把锅往怀里一抱,尾巴得意地翘到了天上:“那是,姐说了,影子最怕晒饭香,这就是聚光灶!”
夜深了,风有点凉。
萧逸溜达回孤儿院的时候,下意识往晾衣绳上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
白天还晒得满坑满谷的被褥衣服,这会儿收得比脸都干净。
他推开那扇吱呀乱叫的木门,一眼就看见墙角里蹲着个小身影。
还是那个最小的丫头,这会儿没睡觉,怀里死死抱着那口小铁锅,正缩在墙角里。
那锅底的桃核印记,正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怎么不睡觉?”萧逸压低了声音。
小丫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指了指怀里的锅,小声说道:“锅说了,白天晒太阳杀毒,晚上影子会偷看,被子不能晒,得藏起来。”
萧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月光冷清清地照在锅底上,那个桃核印记并没有反射光芒,反而在月色下微微发红,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气息,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着小丫头的话。
而在窗外极远处的屋顶上,一道极淡、极模糊的黑影,在接触到这股温热气息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悄无声息地退进了云层里。
萧逸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转身走出了屋子。
回到自家小院,四周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萧逸看了看表,还没到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多。
灶膛里早就冷透了,连点火星子都没有。
他刚想回屋躺会儿,眼角的余光却扫过那口一直沉默的大铁锅。
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那冰凉的锅底,那枚桃核印记,竟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抹暗红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