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坏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腿的瘟疫,还没等太阳把墙根下的露水晒干,就传遍了整个青溪镇。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心诚则灵”的孩子们,这会儿正对着死活掀不开的锅盖干瞪眼。
有人急得想去拿铁锹撬,有人趴在灶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肯定是因为昨天偷看了隔壁二丫洗头才不灵的。
萧逸没理会院子里的鬼哭狼嚎,径直去了李婆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老旧的土灶前,李婆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缩在那张还没她膝盖高的小马扎上。
那一向被她擦得锃亮的锅盖,此刻像是焊死在了锅沿上,任凭她那一双枯树皮似的手怎么用力,纹丝不动。
“不赖锅……赖我。”
李婆看见萧逸进来,眼泪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指着旁边碗里的白糖,“我老糊涂了,光记得小孩子爱吃糖,忘了……忘了那丫头最讨厌甜腻腻的东西。她说甜粥那是给没长牙的娃娃吃的,她是要闹天宫的主儿,得吃咸的,要有嚼劲的……”
她哆哆嗦嗦地想去抠掉灶台上那些糖粒,“我把菜谱记岔了,她不肯回家吃饭了。”
萧逸看着老人那双颤抖的手,心里像是被谁撒了一把碎玻璃渣,硌得生疼。
他走过去,没说话,只是蹲下身,轻轻握住老人那只有些冰凉的手,覆盖在了冰冷的锅沿上。
掌心下的铁锅毫无生气,像一块死去多年的石头。
“婆婆,”萧逸的声音很低,没带什么安慰的调子,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她要是真嫌弃,早就把锅给你掀翻了。那丫头脾气你也知道,什么时候这么斯文过?”
李婆愣了一下,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她不掀锅,是因为她在等你把那坛子酸豆角拿出来。”萧逸指了指墙角那个积满灰尘的陶罐,“那是您去年腌的吧?她走前偷吃过半坛子,咸得喝了三缸水,还非说是人间美味。”
李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对……酸豆角,她爱吃酸豆角!”
老人像是突然活过来了,跌跌撞撞地起身去抱那个陶罐。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陶罐边缘的一刹那,灶台上那口一直装死的铁锅,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嘣”。
锅底那个暗淡的桃核印记,骤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亮光。
紧接着,“呼”的一声,一股浓烈的白色蒸汽冲开锅盖,直冲房梁。
那蒸汽并没有散开,而是在半空中迅速扭曲、凝结,眨眼间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少女模样。
那少女双手叉腰,马尾辫高高翘起,虽然看不清五官,但那一指头戳向陶罐的动作,简直就是孙小朵本尊附体。
“谁让你改我菜谱!我要咸的!要辣的!”
那蒸汽少女甚至还做出个跺脚的动作,震得锅盖哐当作响。
李婆又哭又笑,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哎!这就给你拿!这就给你拿!”
此时,村西头的制高点上。
韦阳手里举着个用竹筒改的望远镜,旁边蹲着那个泥娃娃。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青溪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风箱。
有些烟囱里的白气顺畅如柱,那是家里有人正好撞对了心思;更多的烟囱则是断断续续,像是在拉扯,那是心里头还在犹豫、在怀疑的。
“这哪是做饭,这分明是在搞全民心理测验。”韦阳叹了口气,放下竹筒。
那泥娃娃却没闲着,它头顶的破斗笠突然像是那个信号接收器一样歪了一下,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顺着帽檐滑落,正正好好滴在韦阳怀里那本《无记·续》上。
“啪嗒。”
原本只有四个字的空白书页上,随着这滴露水的晕开,无数条金色的细线开始浮现。
线条交错纵横,勾勒出一幅复杂的人心网络图。
而在图的最中央,那个代表着核心枢纽的桃核印记位置,此刻正在疯狂闪烁,频率快得像是要把书页烧穿。
那个节奏……
韦阳猛地回头看向祠堂方向。
只见一条满身金毛的影子正抱着一口比他还大的砂锅,在房顶上狂奔。
那是小金猴,他跑得那叫一个不管不顾,脚下的瓦片被踩得噼里啪啦乱飞,活像只赶着去投胎的野猫。
而他怀里的那口砂锅底部,竟然像是一块流动的显示屏,清晰地倒映着一个身影——二郎神。
画面里的二郎神,正在跟一块石头较劲。
那是他吃饭的家伙,那块跟随他多年的生铁砧,此刻正中间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掰开了一样。
二郎神满头大汗,手里的大铁锤抡得火星四溅,但那裂痕非但没合拢,反而还在一点点蔓延。
“滚一边去!”
画面里,那口不知好歹的砂锅试图滚过去用锅身堵住裂缝,结果被二郎神一脚踹开,“这特么是铁事!灶火管不了这种硬伤!”
砂锅委屈地滚了两圈,锅耳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但就在它停稳的瞬间,锅里那层浮油微微晃动,映出了昨晚小金猴抱着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蠢样:“姐再不回来……我就把锅砸了……呜呜呜……”
二郎神举锤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那画面看了足足三秒,像是被人点了穴。
随后,这位向来只信奉“大力出奇迹”的神仙,做出了一个极其反常的举动。
他扔下锤子,从旁边那个装引火料的破罐子里,抓了一把平时用来喂骡子的粗制红糖。
“……矫情。”
他骂了一句,手腕一抖,那把红糖直接扔进了旁边熊熊燃烧的洪炉里。
并没有焦臭味。
炉火像是吃了兴奋剂,猛地窜起三丈高,然后在空中诡异地拉伸、变形,最后竟然化作了一根带着花苞的桃枝形状。
那火桃枝极其温柔地弯下腰,轻轻拂过铁砧上那道狰狞的裂痕。
奇迹发生了。
那道连神铁都砸不动的裂痕,在火苗舔过的瞬间,就像是被针线缝合了一般,迅速弥合。
只有正中间,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心形的印记。
与此同时,祠堂屋顶。
“让开让开!借过借过!”
小金猴一个滑铲从屋檐上飞下来,手里抱着那口发烫的砂锅,像是个抱着炸药包的敢死队员,一头撞进了祠堂大门。
“咚!”
砂锅被他狠狠扣在了地面那个用糖罐摆成的心形图案中央。
“全村子!都给我捂心!”
小金猴这一嗓子吼得破了音,连尾巴都竖成了避雷针,“不想炸锅就别想吃的!想人!只想那个人!”
这一声吼,顺着某种看不见的渠道,瞬间炸响在每个还在跟锅盖较劲的村民脑子里。
仿佛是某种本能被唤醒。
无论是正在哭闹的孩子,还是正在叹气的老人,甚至连正在偷吃祭品的野狗,都在这一瞬间停下了动作。
闭眼。
捂胸。
咚、咚、咚。
起初只是几声凌乱的心跳,像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但仅仅过了几秒,那些声音就开始汇聚,开始同频。
几百个、几千个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股如同海啸般的低频共振。
“轰——”
祠堂中央那口砂锅底部的桃核印记,爆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那不再是蒸汽,而是一股实实在在的能量洪流,裹挟着无数人的念力,呼啸着冲破了祠堂的屋顶,直插云霄。
半空中,一团一直潜伏在云层里、伺机而动的黑影被这股力量打了个措手不及。
那蒸汽在空中并没有消散,而是迅速凝结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那掌纹清晰可见,每一条纹路都像是村里的小路。
巨掌一把攥住了那团惊慌失措的黑影。
“不可能……她不在!”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像是生锈的锯条摩擦玻璃,“你们揭的只是空锅!没有神力!没有介质!这是空的!”
那巨掌并没有急着捏碎它,而是缓缓竖起一根中指,发出了一个带着回音的冷笑:
“只要念在,锅就在。你懂个屁的民以食为天。”
“砰!”
黑影在巨掌中瞬间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尘埃。
然而这些尘埃并没有落下变成污秽,反而被那股热气一蒸,变成了某种类似柴灰的东西,顺着晨风,飘飘洒洒地落入了青溪镇家家户户的烟囱里。
萧逸的小院里,依旧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独自坐在院中那个早已冷却的灶台前,既没有看天上的热闹,也没有去管那些飘落的灰烬。
锅是冷的,灶是寂的。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肋骨。
他闭上眼,右手死死按住心口,不再去想什么因果,什么逻辑,什么神仙妖怪。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饿了,想吃那个人做的那碗难吃的夹生饭。
“滋啦。”
那个本该毫无反应的锅底桃核印记,突然变得滚烫,热度穿透了铁锅,像是要把空气都点燃。
萧逸睁开眼。
锅里没有水,却倒映出了一片云海。
云端之上,并没有什么宏伟的天庭宫殿,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土灶台。
孙小朵正站在那个灶台前,手里抓着一把红得吓人的干辣椒,笑嘻嘻地往锅里丢。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停下动作,抬起头,隔着云层,隔着虚空,直直地看向了萧逸。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嘴唇开合,虽然没有声音,但萧逸读懂了那一句话:
“揭什么锅盖啊,笨蛋。揭锅不用手,用你想我的劲儿。”
就在这一瞬间,东方那条磨蹭了半天的地平线上,真正的太阳终于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猛地露出了半个脸庞。
然而,在它那金色的光辉洒满大地之前,萧逸面前这口锅里涌出的晨光,已经先一步沸腾了整个小院。
光芒漫溢,却没有温度,只让人觉得心里头发涨。
萧逸还没来得及起身,隔壁王二婶家的院墙上,突然冒出了一个小脑袋。
那是邻居家那个总是流鼻涕的小崽子。
他光着脚,手里还抓着个没吃完的窝头,正踮着脚尖,费力地伸手去够那个挂在萧逸家墙头的旧锅盖。
“萧叔叔……”
孩子吸溜了一下鼻涕,指了指萧逸身后那个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光芒万丈的灶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我想吃……但我够不着。”
萧逸回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锅,又看了看那个眼巴巴的孩子,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才是那个不靠谱的丫头留下的真正后手啊。
“等着。”
萧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这顿饭,不用你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