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隔壁那只总是挂着两条清鼻涕的小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院子，这会儿正踮着脚，两只手扒拉着萧逸那口万年不开火的灶台边缘，半个身子都快挂上去了。
“起开。”萧逸没好气地拎着他的后领子，像拎一只小鸡仔似的把他提溜到一边，“也不怕掉进去把你自个儿给炖了。”
小崽子吸溜了一下鼻涕，一脸的不服气，指着那死沉的锅盖嚷嚷：“萧叔叔你不行！姐说了，这锅里头要是做咸豆角，那非得放三颗蒜！少一颗那都不叫菜，叫吃盐坨子！”
萧逸刚想弹他脑瓜崩，动作却僵在了半空。
只见那口本来冷得跟冰窖似的大铁锅，锅底那个桃核印记像是听懂了“三颗蒜”这句暗号，猛地闪了一下。
紧接着，“噗嗤”一声，一股子蒸汽顶开了锅盖的一角，没往上飘，反而打着旋儿地在他俩面前绕了一圈。
那白蒙蒙的雾气里，隐约勾勒出一张咧着嘴笑的大脸，两个眼窝的位置还特意留了白，看着就像是在冲谁做鬼脸。
萧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心口像是被灌了一口热姜汤，烫得有点发慌。
合着这几天大伙儿又是磕头又是念咒的都白忙活了。
这哪需要什么咒语，这死丫头留下的后门全是这种鸡毛蒜皮的烂账——只要你还记得她爱吃什么，恨什么，哪怕是记得她那点挑食的坏毛病，这锅就能给你开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炸了炸了！”
院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萧逸眉头一跳，转身出了门。
隔壁王二婶家那灶房顶上冒出来的不是烟，是喷泉。
王二婶手里抓着个锅盖，站在灶台三米开外，浑身筛糠，那锅里的排骨汤跟成了精似的往外涌，泡沫都要漫到脚脖子了。
“盖……盖不住啊！”王二婶带着哭腔，“这火也没大啊，咋就跟疯了似的！”
话音还没落，一道金灿灿的影子从墙头上“嗖”地一下窜了下来。
小金猴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啃完的桃子，那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把桃子往裤腰带上一别，抄起那个掉在地上的锅盖，在那滚烫的蒸汽里愣是一步没退。
“让开！”
小金猴一声暴喝，尾巴在地上一撑，借力跃起，那锅盖被他抡圆了，“哐”地一声巨响，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还在喷涌的灶口上。
“想我就别怕烫！”
这一嗓子吼得莫名其妙，但那锅像是听懂了这句混账话。
原本还在疯狂顶盖的蒸汽突然一顿，锅沿那一圈竟像是活物一般，自行旋转了半圈，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锁死了。
那漫出来的汤汁更是诡异，像是时光倒流一般，顺着锅沿“哧溜”一下全缩了回去。
半空中残留的香气聚而不散，竟然缓缓凝成了一个小小的桃子形状，还极具挑衅意味地晃了两下，像是在比划一个鬼脸。
王二婶一屁股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摸着胸口：“这……这锅成精了？”
萧逸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向村口。
那边，韦阳正蹲在早年间那个被雷劈掉半个脑袋的灶神泥像前，手里捧着一坨刚和好的黄泥。
这书呆子干活倒是细致，指尖沾着泥，一点点往那残缺的神像上补。
刚抹上去一块，他动作突然一顿，那冰凉的泥胎入手竟有一股子活人的温热劲儿。
韦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怀里那本一直揣着的《无记·续》。
风一吹，书页翻动。
原本那一页除了那个屁股似的爱心啥都没有，这会儿却浮现出几行金线勾勒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透着股不讲理的霸道：
“灶不在砖瓦，谁管你泥胎金身？灶在肚子里，在脑子里，在你记得谁爱吃肥肉谁爱啃骨头里。”
韦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个“骨头”二字，那是当年孙小朵抢了他碗里最后一块排骨时留下的心理阴影。
他抬起头，望着这座此刻炊烟袅袅、鸡飞狗跳却又无比鲜活的村落，嘴角那点原本有些苦涩的弧度，终于舒展成了一个释然的笑。
这一整天，萧逸的脚底板就没停过。
他像个查户口的，挨家挨户地串门。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这锅底下的光亮程度，简直就是一张“孙小朵熟人关系网”。
跟她打过架的、被她偷过鸡的、那是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反倒是那些平日里客客气气供着她的，那锅底也就跟萤火虫差不多，死气沉沉。
走到村西头鳏夫老赵家的时候，那锅底简直黑得能当墨汁用。
老赵是个闷葫芦，这几年岁数大了，记性不好，在那儿吭哧吭哧烧了半天火，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
“我不中用了。”老赵蹲在灶坑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那丫头长啥样……我都快记不得了。”
萧逸没接话，眼神在那个落满灰尘的灶房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一堆腌菜坛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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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也不嫌脏，搬开最上面两个空的，从最底下那个长了毛的角落里，拖出一个灰扑扑的黑陶坛子。
“老赵，这坛子你还留着呢？”萧逸伸手抹去坛身上的陈年老灰。
那坛子肚子上，被人用小刀刻了一行歪七扭八的字，入木三分，那是恨得牙痒痒时刻下的：“孙小朵偷吃！！罚抄《灶经》三遍！！！”
后面还画了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老赵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行字，身子猛地一颤。
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那个扎着羊角辫、嘴边沾着咸菜叶子、一边哭一边被他逼着抄书的小丫头片子，瞬间就活了过来。
“这……这兔崽子……”老赵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那个坛子上，“她抄书从来就没抄完过……”
“轰！”
就在眼泪落下的瞬间，身后那口冷灶里，骤然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白光，亮得把整个昏暗的屋子照得通透。
夜色深沉，月亮被厚重的云层捂得严严实实。
萧逸独自坐在院子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已经冷却下来的锅沿。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虫鸣，他像是魔怔了，对着那口空锅低声念叨：“你要是真在那云端上开小灶，辣椒就少放点。上次也不知道是谁，吃辣吃得嗓子哑了三天，非赖我买的梨不行……”
话音还没落地，那锅面上原本平静的水汽突然剧烈翻涌起来。
没有什么神圣的光芒，只有一股子呛人的辛辣味儿扑面而来。
水汽氤氲中，倒映出一个清晰无比的画面：孙小朵正蹲在一个看不见的灶台边，手里抓着一把红得发紫的干辣椒，正不要钱似的往锅里扔。
似乎是听见了萧逸的吐槽，画面里的她猛地抬头，冲着萧逸吐了吐舌头，手里的辣椒非但没停，反而更是抓了一大把堆成了小山，做出口型：要你管！
萧逸看着那画面，无奈地笑了笑，刚想说什么，眼神却突然一凝。
画面里的孙小朵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伸出一根手指，并没有指萧逸，而是直直地指向了天边的某个方向。
萧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在那层层叠叠、压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黑云边缘，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色裂痕，正像是一条活过来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向着四周蔓延。
风突然停了。
萧逸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从天边收回，投向了村子的西南角。
那里是二郎镇铁匠铺的方向。
往常这个时候，那边早已是炉火通红，打铁声震天响。
可今晚，那边却是一片死寂，黑灯瞎火，连一丝烟气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