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没急着动手，先是弯腰从地上捡了根不知道谁家孩子扔下的枯树枝，在那孩子鼻尖上轻轻一点：“等着，叔给你变个戏法。”
那小崽子吸了吸鼻涕，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萧逸拎着那口空锅，一步三晃地走向祠堂。
祠堂门口，小金猴正撅着个红屁股，在那儿嚎得撕心裂肺。
他手里举着那口刚才还威风凛凛、现在却像个破烂似的砂锅，底下一条裂缝跟东非大裂谷似的，透着光。
“完了完了！漏了！全漏了！”小金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毛都纠结在一起，“刚才那一下劲儿太猛，把锅底给坐穿了！这下念不起来了，姐回不来了，我要变成没姐的野猴子了！”
韦阳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手里那本《无记·续》都要被他捏出汁来了，也没翻出一句能补锅的咒语。
萧逸走过去，没好气地把锅从小金猴手里夺过来。
入手一沉，心里却更沉。
那原本亮得烫手的桃核印记，这会儿灰扑扑的，跟路边被人踩了三天的口香糖没两样。
那种连接着云端、连接着那个不靠谱丫头的热度，断得干干净净。
萧逸下意识地闭上眼，右手捂住心口。
以前只要这么干，脑子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准能冒出来，骂他是个闷葫芦，或者嘲笑他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可现在，里面空荡荡的。
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个早已搬空的旧房子，只有穿堂风，没有那个等着吓你一跳的人。
“没……没了？”萧逸睁开眼，声音有点哑。
“哇——！”小金猴见萧逸这副死人样，哭得更大声了，也不管是不是神仙体面，直接就在地上打滚，“我就说漏了吧！你看萧叔叔都虚了！”
“闭嘴。”萧逸只觉得脑仁疼。
就在这时候，那口拿在他手里跟死物一样的破砂锅，里头那一汪还没干透的浑水，突然很不科学地晃荡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那一汪浅水像是面镜子，水波纹还没散开，里头就映出了一团白花花的云气。
云气散开，露出一双没穿鞋的脚丫子，正踩在那个看不见的锅沿上，还得瑟地晃悠着。
视线往上拉，是那条总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腿，再往上，那个扎着高马尾的死丫头正一手拿着个大汤勺在搅和着什么，另一只手叉着腰，那架势比王母娘娘还神气。
“哭哭哭，就知道哭，以后出去别说是我弟，丢不起那个人。”
孙小朵的声音没从耳朵里进来，直接在萧逸和小金猴脑壳里响了一炸。
“锅漏了怎么了？漏了才好装得更多啊笨蛋！”
画面里的孙小朵把那个快有人头大的汤勺高高举起，勺子里装的不是汤，是一勺子细碎的星光。
她想都没想，手腕一翻，哗啦一下就把那一勺子光给泼了下来。
“接着！”
现实里，那口破砂锅根本兜不住这玩意儿。
那些光点顺着那一指宽的裂缝淅沥沥地漏了下去，没有渗进地砖缝里消失，反而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噗噗噗”几声轻响，像是种豆子似的，竟然直接从青石板的硬缝里钻出了几株嫩绿色的幼苗。
那是桃树苗。
长得贼快，眨眼功夫就有巴掌高了。
小金猴也不哭了，趴在地上跟看什么稀奇物种似的盯着那树苗，哈喇子都快滴上去了。
萧逸的手有些抖。
他看着锅底那一汪还在晃荡的水面，那倒影里的孙小朵正冲着他挤眉弄眼，似乎在说“怎么样，厉害吧”。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去碰一碰那个倒影。
哪怕是凉水，哪怕只是个虚影。
就在指尖离水面还有那么一寸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你明明知道这是个肥皂泡，戳破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不是实体的连接，这是一种脆弱的、基于“信”的维系。
碰到了，就是想验证真假。验证了，就是心里没底。
没底，锅就真的废了。
萧逸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硬生生转了个弯，没去碰水，而是伸进旁边的香炉里，抓了一把刚烧完的草木灰。
“你要干嘛？画符？”韦阳凑过来，一脸的好奇。
“画个屁的符。”
萧逸在那满是裂纹的锅底外侧，用那沾满黑灰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涂抹起来。
不讲章法，不求美观。
就是一个丑得没眼看的心形。
“你不在这儿。”萧逸低着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锅底那个看不见的人说，“但这破锅烂灶的，我们在。这儿的烟火气，你在不在都少不了你那一份。”
随着那个黑乎乎的心形画完，原本凉透了的锅底，竟然像是被下面那个心形给捂热了似的，微微泛起了一丝温热。
“我也来我也来！”
小金猴虽然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但他有个好习惯——盲目跟风。
这猴子也抓了一把灶灰，没往锅上抹，直接往自己那个毛茸茸的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个好好的金丝猴弄成了黑脸包公。
他对着锅底那道裂缝扯着嗓子喊：“姐！我今早偷吃供果没洗手！那果子上还有泥呢！”
锅里那个倒影顿了一下，随后爆发出那丫头特有的笑声：“该！活该拉肚子！拉死你个馋鬼！”
就在这骂声落地的瞬间，那道本来还在漏风的裂缝，突然发生了变化。
无数条细密的金色丝线从裂缝两侧探出头来，像是植物的根须，又像是某种活着的血管，它们互相交错、缠绕、拉扯。
“咔咔咔。”
一阵细微的响动后，那条巨大的裂缝竟然被这些金丝给硬生生“缝”上了。
只是并没有完全修补好。
在锅底的正中央，那些金丝特意留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孔洞。
不漏水，不漏光，却清清楚楚地透视着下方。
透过那个孔洞，能看见那株刚刚长出来的桃树苗，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
“呼——”
一阵夜风不知道从哪钻了进来，穿过那个小小的孔洞。
不是风声。
那声音经过孔洞的震动，变成了一段断断续续的口哨声。
调子很野，没个正形，听着就像是那个丫头以前蹲在房顶上百无聊赖时哼的小曲儿。
萧逸把眼睛凑到那个孔洞前。
树影摇曳，光怪陆离。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树影里有个穿着体恤衫的身影正如灵猴般穿梭跳跃，手里还拎着那根熟悉的打狗棒。
“你到底在哪？”萧逸轻声问了一句。
这问题憋在他心里太久了，哪怕知道可能得不到答案。
孔洞里的风声突然停了。
那摇曳的树影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一只手上。
那不是倒影，也不是幻觉。
是一只完全由细碎光点织成的手，透过那个孔洞，透过虚空，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在他的胸口位置点了两下。
笃笃。
就像是在敲门。
“这儿呢。”
没有声音，但这三个字直接砸进了萧逸的心坎里。
东方，真正的晨曦终于撕开了夜幕的一角，把第一缕惨白的光线投进了祠堂的小院。
而萧逸低头看去，那锅底孔洞的深处，那株刚才还是幼苗的桃树，此刻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绽开了一朵极小的桃花。
粉白色的，娇嫩得像是那个丫头第一次被叫家长时泛红的耳垂。
萧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屁股坐在了有些硌人的门槛上，把那口修好的怪锅放在膝盖上。
“行了，别嚎了。”他看了眼还在抹眼泪的小金猴，“你姐说了，该干嘛干嘛去。”
小金猴抽噎着爬起来，顶着一脸黑灰：“那……那咱早饭吃啥？”
萧逸没回答，只是眯着眼看着初升的太阳，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口锅的边缘。
这锅底修是修好了，但这孔洞留着透风，总觉得像是某种还没说完的后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清晨，祠堂院中的那株桃树苗在风中轻轻晃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浇灌，而门口的石阶上，多了一行谁也没注意到的湿脚印，只有一只，且只有脚尖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