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蹲在门槛上,眼眶里还带着几根没睡醒的红血丝。
他手里死死扣着那口锅,像是在扣着全村人的饭碗。
院子当间那株刚冒头的桃树苗跟打了催熟剂似的,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枝桠上居然挂了几个指甲盖大小的果子。
那果子通体透亮,里头还隐隐约约有光纹在转,看着就不像正经水果。
“哎哟,香!”
小金猴吸溜着哈喇子,猫着腰就往树根底下蹭,那爪子尖刚要碰到果皮,一阵邪风平地而起。
“啪”的一声。
那风跟长了眼似的,精准地抽在小金猴的手背上,劲儿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小金猴一个趔趄坐在地上,捂着手背直愣神。
“谁?谁偷袭本猴?”
没人理他。只有风里裹着的一声轻嗤,顺着萧逸的耳廓滑过去。
“萧叔,你看,它还藏起来了!”小金猴揉着眼睛嚷嚷。
萧逸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几颗微光果子晃了两下,竟像潜水员扎进水里一样,直接隐进了树影的褶皱里。
“姐说……呃,姐刚才好像在我脑子里喊了,”小金猴缩了缩脖子,心有余悸地嘀咕,“她说未熟的果子偷吃会打嗝,还要从鼻孔里冒黑烟,一直喷到天黑。”
萧逸扯了扯嘴角,心说这损招确实是孙小朵的风格。
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鼻尖突然闻到一股怪味。
不是花香,是那种被猛火爆炒过的辣椒香味,还带着点儿焦糊的土灶气。
“哪儿炒菜呢?这一大早的。”
萧逸拎着锅走出祠堂。
刚到村道上,就看见一群小屁孩正绕着老槐树转圈,嘴里嘟嘟囔囔地哼着调子。
“天上的云彩白又白,不如辣椒炒一块。神仙吃了蹦得高,王母气得满地踹……”
萧逸听得太阳穴一跳,这词儿,除了孙小朵那个不着调的,三界找不出第二个创作者。
“王婶,您这火够旺的啊?”萧逸路过王婶家门口,顺口打了个招呼。
王婶正掀锅盖呢,下意识地跟着孩子们的调子接了一句:“踹了一脚又一脚,锅里冒烟全是宝……”
话音刚落,萧逸眼尖,瞧见王婶家那口熏得漆黑的铁锅底突然闪过一道红光。
紧接着,一团蒸汽从锅里喷出来,竟在半空中凝成了一个白乎乎的小手,对着王婶的鼻尖轻快地刮了一下。
“哎哟!”王婶吓得勺子差点掉地,摸着鼻子发愣,“咋回事,这蒸锅水还调皮上了?”
萧逸没说话,他一路走过去,发现凡是跟着哼两句“辣椒谣”的人家,灶膛里的火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直到他走到了老赵头的铁匠铺旧址旁。
老赵头正坐在石头墩子上磕烟袋锅子,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面前那口小锅冷冰冰的,连根烟丝儿都没冒。
“赵叔,不唱两句?”萧逸走过去,把那口带孔的砂锅往老赵头面前凑了凑。
老赵头冷哼一声,嗓音沙哑:“念叨在嘴上的那是买卖,压在心里的才是念想。我不唱那些虚的。”
萧逸没劝,只是指了指锅底那个透明的孔洞:“你看看这树。她说,她记得你家腌菜坛底刻的那个‘平安’字,也记得你以前从不唱谣,说是因为念一个人太重,嗓子眼儿塞不住。”
老赵头的手僵住了。烟袋锅子磕在石头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盯着那株在孔洞里摇曳的微型桃树,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逸以为他要赶人的时候,一阵几乎听不清的、跑调跑到了天边的哼鸣声,从老赵头那漏风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那不是辣椒谣。
是很多年前,在这片土地还没变成神话战场前,一个男人哄女儿睡觉的乡下小曲。
“嗡——”
萧逸怀里的砂锅猛地一烫。
孔洞里的桃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根枝条竟破土而出,穿过虚空,直接垂到了老赵头的掌心里。
一枚闪着光的果子“啪嗒”掉落,在接触到老赵头粗糙老茧的瞬间,果皮裂开。
里面没有果肉,只有半块发黑、带着焦糊味的硬糖。
那是孙小朵五岁那年,偷了老赵头的火钳子去烤糖,结果烤成了黑炭,还硬塞给老赵头当“封口费”的那半块。
老赵头捏着那块糖,老眼一下子就浑浊了,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夜渐渐深了,村里的喧嚣归于平静。
萧逸独自坐在祠堂院子里,腿上搁着那口修补得奇奇怪怪的锅。
风停了,树也静了。
他正盯着天上的月亮发呆,忽然觉得胸口处微微一痒。
那种感觉很轻,像是有人用指尖在那儿轻轻点了一下。
“笃笃。”
跟敲门似的。
萧逸低头一看,领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片粉色的桃瓣。
他伸手去拈,却发现那花瓣的脉络里流转着极细的金线,还没等他看清,花瓣就化作一道暖流,顺着指尖钻进了皮肤。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的裂痕处,无数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正从村庄的各个角落升起。
那是万家灶火的余温,是那些不着调的歌谣,是老赵头手心里那块化不开的焦糖。
这些光点逆流而上,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声、透明、却又坚不可摧的巨网。
萧逸看着这网,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气象虽好,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村口的方向,那是二郎神铁匠铺的位置。
这几天,那边实在太安静了。
按照以往的逻辑,这种时候,那柄千斤重的铁锤早该把地皮震得乱颤了。
可现在的二郎镇,却像是一截烧断了的引信,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死寂。
“火气……断了?”萧逸喃喃自语。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道金色的影子已经连滚带爬地从院墙外翻了进来。
“萧叔!不好了!”小金猴毛都炸歪了,指着铁匠铺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炉子……那炉子没气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