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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姑娘聪慧。”林可答得毫不犹豫。
“那便是了。”林云深语气平淡,“那般聪明的人,何须旁人提醒?她若自己不愿,谢大人又怎能近得了她的身?”
他这徒弟心思太过单纯,满心满眼除了乔非那小子,似乎再也装不下其他弯弯绕绕。
“师父!”林可语带焦急,“我在同您说正事。姑娘的身子本就……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哪还经得起这般日日折腾?”
说到最后,她眼圈不禁又红了。
即便她医术不精,也看得出——姑娘的时间,恐怕真的不多了。
林云深终于停下手中的药杵,抬眼看向他这心性纯良的小徒弟。
“丫头,你得明白,这世上之人都逃不过那一天。不只魏姑娘,你我,乃至谢大人,皆是一样,无非早与晚而已。”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那丫头比谁都清醒。人要如何度过这一生,皆是自己的选择。与其畏首畏尾、战战兢兢地捱日子,不如像她这般顺着心意,活得恣意痛快些。去吧,时辰不早了,早点歇息。”
本是来劝说的林可,被师父这番话堵得怔在原地。
难道真是这样?因为知道时日无多,不愿留下遗憾,姑娘才选择与谢大人珍惜相伴每一刻?
“去吧,傻丫头。”林云深摆摆手,语气恢复淡然,“为师心中有数,魏姑娘……她更是个有分寸的人。”
林可只得低下头,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
师父与李伯虽未明说,但她身为医者,对姑娘的状况多少有数。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她。
待林可身影消失在门外,林云深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转为一片凝重。
前日为魏初一把脉时,指下隐有滑珠之象,但因月份尚浅,不足月,他并无十成把握。
可这脉象,**不离十就是有了。
他当时便直言相告,未曾隐瞒她半分。
以她如今破败的身子,根本不宜孕育子嗣。
更何况近几月汤药未断,药性多猛峻,这孩子极可能胎里便带了问题。
他与李府医私下商议,两人意见一致——这孩子不能留,越早越好。
依他数十年的行医经验,这一胎若强行留下,胎儿十有**会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还算轻的,甚至可能心智不全。
而母体本就靠猛药与针术勉强维系,若再经历怀胎生产之苦,极大可能一尸两命。
告知她时,她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难过心伤。
她这般小小年纪,心智却如此坚韧,是他平生仅见。
如此大事,怎可能无动于衷,只不过是藏的深……
沉默良久后,她只道:
“林大夫,我有孕之事,还请暂且保密,勿对他人提及。至于这孩子……过些时日,再劳烦您帮我……拿掉吧。既然注定来不了这世间,又何必给人无谓的希望。”
“可是丫头,”他当时急道,“若等到月份大了再行此事,对你身子损伤极大!你若已下定决心,便需趁早,越早越好……”
她只是缓缓点头,“我明白,再给我半月时间。”
如今距离半月之期,还有十二日。
想到这里,林云深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孩子看似冷情,却最是重情。
若不是为替他与徒儿出气,她又怎会被关进水牢,再次缠绵病榻两个多月。
一个他国人质,竟敢单挑西夏王整个近卫队——这般霸气护短的性子,甚合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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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遥离开西夏那日,已是八月末。
魏初一骑马送他至城外十里亭。
风拂落她身上披风兜帽,青丝如瀑般飞扬,几缕发丝轻扫过谢知遥的脸。
他伸手想替她拢好,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尖,动作一时顿住了。
望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儿,他鼻尖忍不住有些发酸。
若可以,他真不想与她分开。什么抱负,什么家国天下,都不及她重要。
喉结滚了又滚,终只挤出一句:“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定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待来年四月,我定带着念亲的小像来见你。”他攥住她的手腕,指腹反复摩挲着她腕间——那里有他昨夜留下的一道咬痕。
“好,明年四月,我在这里等你。”魏初一含笑点头。
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意与不舍,她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踮脚在他额间印下轻轻一吻。
一触即离,“该出发了,不然今夜你们便赶不到下个落脚处。”
谢知遥点头,不顾旁人目光,用力将她拥入怀中,深深吻了下去。
陈素素、慎行等人默契地把脸转开,给他二人留出独处空间。
“照顾好自己……”他将脸埋在她肩颈,声音闷闷的。
“快走吧,再不走该日落西山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魏初一用力回抱他一下,随即松开。
他又凝视她片刻,才恋恋不舍地翻身上马。
最后一次回头,只见那身披天青色披风的女子静静立于原地,目送他……
他猛地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驰向前方。
知行几人紧随其后,转眼间只留下一道烟尘。
魏初一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抬手轻按小腹,眼底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一片沉寂。
“对不起,谢知遥……既然保不住这孩子,我就暂时不告诉你了。免得你空欢喜一场……到头来,还得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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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王子府时,李立行与没移无名已在议事厅等候。
桌上茶早已沏好,见她进来,两人神色稍缓。
魏初一在右下手坐下,无声地端起桌上茶浅抿一口。
“人送走了?”李令行问道。
“嗯。”
没移无名见人都齐了,便开门见山道:“这些时日,没藏家那边动静频频。大王子还需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李令行闻言,面色骤冷,语气森然道:“他们想做什么?一个不足周岁的私生子,难道还想颠倒乾坤不成?”
魏初一轻撩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继续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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