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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三年冬月初一,魏初一卒于汝南老家,时年二十有三。
这一日,是她的生辰,亦是她的祭日。
她此生未有子嗣,捧灵引幡的担子,便落在了三岁稚子念亲的肩头。
雪霁时分,天地茫茫,尽覆素白。
送葬的队伍沉默前行,踩碎了满院薄雪,在平整的雪地上,烙下深深浅浅、错落交叠的脚印。
谢知遥一身缟素孝衣,牵着念亲的小手,亲手将她葬在了岳父岳母的坟茔之侧。
待送殡诸事完毕,踉跄着回到魏家的他便一病不起,连日昏迷。
纵是林云深与李府医二人耗尽心力,轮番施针用药,也未将他从昏迷中唤醒。
冬月十二,才歇了几日的雪,竟又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魏家简陋的宅院之中,众人围坐,屋舍虽显逼仄,却也堪堪容得下这满室愁云。
“素素姐,你说谢大人何时才能醒来?”林可一脸担忧的望着里间虚掩的门,语声里满是焦灼。
“不知道。”出口的声音嘶哑到不行。
“听慎行说,今日傍晚,最迟明日,谢二夫人便要到了。希望他母亲来了,能有转机。”
陈素素眼神空洞的看了里屋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双臂抱在胸前,兀自怔怔出神。
林可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又转头望向不远处静坐不语的夫君,鼻尖陡然涌上一阵酸涩。
这些日子以来,大家都魂不守舍。岂止谢大人一病沉疴。
就连年幼的小念亲也连续发了三四日高热,如不是有师傅和李伯在,这孩子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好在昨日便已经退了烧。稚子身骨虽弱,恢复起来倒也快。
可谢大人怎么办?
还有夫君,他已经好几日米粒未进了。
若不是前日素素姐忍无可忍,将他狠狠痛骂一场,只怕此刻,他也要同谢大人一般,卧病在床了。
魏六那几个孩子,原本也执意要留下来,最后被陈素素一顿疾言厉斥,由赵二哥强行送回了安阳,继续学业。
“叩叩”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原本满眼愁色的林可闻声,起身朝门边走去。
这么冷的天,这个时辰,是谁来敲门?
门开,林可看清门外立着的一老一小两个光头和尚,一时怔在原地。
陈素素在屋内等了半晌,不见林可进来,便也起身走了过来。
“怎么了?是谁?”
待看清来人,她脸色骤变:“是你们?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林可不认识他们,但她认识。
此刻再见,陈素素不知怎地,心头骤地火起。
“老秃驴,你来干什么?”
那日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老秃驴曾言初一:六缘亲浅,命运多舛,前路多艰。
如今初一已逝,他竟还敢登门,莫不是来看笑话的?
怒从心头起,陈素素只觉气血翻涌,她虽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不影响她教训他们。
了凡见师父一片好心,她们不但不领情,竟还被无礼对待,气得满面通红:
“施主不得无礼!你可知我师父为了赶来此地……”
“了凡!”
玄空一声轻喝,了凡便悻悻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姑娘,阿弥陀佛!老衲是来送魏施主最后一程的。还请施主为我引路。”
听到这话,陈素素喉头一哽,强忍了多日的泪水,终是簌簌滚落,声音哽咽:
“你来晚了……老秃驴,初一已经下葬了,你送不了了……”
玄空见她如此,眼中不禁露出一丝悲悯之色。
转而问道:“这位施主,敢问屋中可是有施主重病缠身?”
林可闻言,连忙点头。
她此前从未见过玄空,所以对于他与魏初一之间的过往,并不知晓。
态度自然不似陈素素那般剑拔弩张。
她只觉眼前老僧须发皆白,气度超然,定是位世外高僧,当下便侧身引路,将二人往内屋请去。
谢知遥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如果不是还有呼吸,显示他人还活着,不知情的人看见,还会以为他死了。
“诸位施主,请先移步屋外。”玄空沉声道,“老衲为谢施主诵几段经文,替他招魂引魄。”
陈素素满心不愿,却还是被林可硬拉了出去。
“素素姐,这位大师看着颇有道行,”林可低声劝道,“如今谢大人这般境况,师傅与李伯都束手无策,不如就让大师试试,权当死马当活马医吧。”
若是初一姑娘还在,定然也不愿见到谢大人这般模样。
室内,檀香袅袅,玄空盘膝而坐,闭目诵经。经文声低沉悠远,在静室中缓缓流淌,床榻上的人,却依旧沉沉昏睡。
混沌的虚空中,谢知遥独自一人,茫然前行。
这些时日,他走遍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个初一。
从刚出生时的蹒跚学步,再到咿呀学语。
从稚龄少女到豆蔻年华。
他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他重新经历了一遍她的人生。
他看着她背着年幼的妹妹,在乡间田埂上嬉笑奔跑,遇见往来邻里微笑着亲热打招呼。
小小的她,眉眼灵动,冰雪可人。
谢知遥心头一暖,快步上前,想要抱抱她。
可无论他如何呼唤,她都像是听不见一般,自顾自地与妹妹嬉闹。
正当谢知遥焦急无措之际,眼前景象倏忽一转,竟是岳父岳母离世的那一年。
他看着,年仅七岁的她,牵着四岁的妹妹,先是送走了父亲,转眼又送走了母亲。
他看到小女孩手心被自己掐的鲜血直流,谢知遥心疼得无以复加。伸手想要替她擦拭掌心的血迹,指尖却径直从她肩头穿过——他根本触不到她分毫。
谢知遥顿感无力,他很想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告诉她:想哭就哭出来,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
可是他说的话,她根本听不见,他却能清晰地听见她内心的声音。
七岁的小女孩,在心底暗暗立誓:此生此世,绝不要爱上任何人,亦不要走上母亲的路。
绝不要因为一个男人,便不顾一切,生死相随。
听到这番心声,谢知遥如遭雷击,喉头腥甜翻涌,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画面再转,就是是她被地痞流氓欺凌的场景。
谢知遥睚眦欲裂,怒吼着冲上前去,想要将那恶人碎尸万段。
可他拼尽全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倒在地,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护不住她。若是此刻手中有刀,他定要将这人剁成肉泥。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努力,一切皆是徒劳。
他看着小小的她,拔下头上的桃木簪,一下一下把那个恶人扎死,然后烧成灰烬。
谢知遥感觉自己的心疼的快要死去,十岁的她亲手杀了人,是不是很害怕?
幻象接连闪现——
她在街头被疾驰的惊马撞破了头,鲜血染红了破旧衣衫;
珩王府初见,她一身红衣,眉眼清冷,于满园春色中,遗世独立......
为解延州之困,她孤身一人,奔走四方,舌战群儒……
皇宫大内,他眼睁睁看着嘉宁帝盛怒之下,命人直接将她腹中刚足月的孩儿打掉,就此化为一滩血水……
……
一幕幕,看的谢知遥心头泣血。
猛地一口腥自谢知遥嘴里喷了出来。
“阿弥陀佛!施主你该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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