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少宇心中愈发烦躁不安。
如今,他失去了人人羡慕的城里工作,和美貌的城里媳妇。
重新沦落为乡下汉子,所有努力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被人戳脊梁骨不说,还被赶出家门。
这一切,都是因为陆翠婷信誓旦旦,自称什么厂长千金。
“走,跟我走!”
陆翠婷被吕少宇猛得一拽,毫无防备之下,差点摔倒。
“三哥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吕少宇却根本不容她反抗,拽着人就出了卧室。
“我们去借队里的电话,给你爹打个长途,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事情不能就这么干耗着。”
闻言,陆翠婷停止挣扎,乖顺起来。
问问也好,她其实也隐隐感觉事情有些奇怪。
“长途?不行,那个话费太贵,不能打。”
听到两人要打长途,大队长一口拒绝。
从他们大队打到省城的长途,一分钟要三毛五分钱呢,可不是小钱。
“叔,我愿意支付长途话费,保证不占大队便宜。”
在吕少宇的保证下,大队长最后还是黑着脸,把电话借给了他。
大队长贴心得走出办公室,将门虚掩上。
在吕少宇灼灼的目光下,陆翠婷拿起话筒,在旋转拨号盘上,一个个拨动着数字。
“嘟嘟嘟……”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声音,陆翠婷紧张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过了大约半分钟,那边终于有人拿起了话筒。
话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陆父那熟悉威严的声音,而是一道陌生的男声。
“喂你好,这里是红旗机械厂厂长办公室,请问您找哪位?”
听到这礼貌的询问声,陆翠婷和凑过来倾听的吕少宇,瞬间激动起来,估摸着这人应该是厂长秘书。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泛起笑意。
陆翠婷声音清脆,笑着说道:
“你好,我找你们陆厂长,我是他早年丢失的女儿,陆翠婷。”
那边却足足有几秒钟没有回话,直到陆翠婷有些不耐烦了,那人才诧异道:
“同志,陆厂长因为贪污受贿,侵占国家资源,以及违规操作,半个月前就被抓了。
他明天枪毙,你要不要来见他最后一面?”
“什……什么,你说什么?枪毙?”
陆翠婷脑子一懵,被震得嗡嗡作响,随即眼前一黑,便软软滑倒在地。
话筒从她手心滑落,被吕少宇迅速接住。
他没管地上的陆翠婷,只对着话筒急切询问道:
“同志,你确定说的是陆诚陆厂长吗?”
话筒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吕少宇面色瞬间灰败。
他咬咬牙,又继续问道,“那陆厂长的妻子呢?她……”
话筒那边不知又说了句什么,吕少宇面色更加惨白。
他抖着手将话筒放回机子上。
随后,又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五毛钱,扔在电话机旁,就踉跄着离开了。
“打完了?”
看到人出来了,门外正在抽烟的大队长随意问了句,却没有得到回应。
看着目光呆滞,如游魂般离去的吕少宇,他眼中闪过不解。
明明这人来时,神情急切中夹杂着兴奋。
怎么一转眼,就如霜打的茄子般,好像魂儿都没了?
他摇摇头,走进办公室,却发现正瘫坐在地,默默流泪的吕大妞。
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模样怎么跟死了爹似的?
大队长实在费解,但还是出言提醒道:
“那个吕大妞啊,你坐地上干嘛?电话打完就走呗,这里是办公室,不留闲人。”
扶着桌子,陆翠婷艰难起身,也如吕少宇般,仿若一具抽离了魂魄的躯体,神游了出去。
大队长看的眼疼。
这两口子脑子都不正常,怪不得能纠缠在一起,一对神经病。
回到卧室后,被绝望淹没的吕少宇,如困兽般疯狂,对着陆翠婷再次扬起拳头。
陆翠婷弯下腰,边用后背承受着,边急急辩解道:
“啊,三哥别打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那真不是我的错呀!
我确实没骗你,陆厂长不就是我爹吗?”
闻言,吕少宇怒气更重,拳头舞的虎虎生威,继续发泄着滔天怒火。
直到陆翠婷捂着肚子,发出惨叫声。
“啊,肚子好疼,三哥,我……我是不是怀孕了,我肚子好疼……”
吕少宇动作一顿。
怀孕?
他面色巨变,一把将陆翠婷拦腰抱起,白着一张脸,就向村卫生室的方向跑去。
卫生室的老大夫摸了半天脉,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最后才慢悠悠说道:
“脉象太浅,看不真切,不过听她那症状,估摸着是怀孕了。
她这是情绪起伏过大,还受到了惊吓以及重击,所以出现流产迹象。
让她躺平着,我给她按两个穴位,应应急。”
吕少宇没说话。
他眼神阴鸷,看着陆翠婷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翠婷面无血色,尽量放平身体。
老大夫在合谷,三阴交几个穴位上按压了一会儿。
陆翠婷的面色终于缓和下来,唇上也有了血色。
老大夫这才说道:
“只能这样了,我这儿也没有什么药开给你们。
你们要么回去好好养着,听天由命,要么赶紧去医院,去打一针黄体酮注射液。
那是紧缺药,我这儿可没有。
但不论如何,记住,情绪波动不能太大。”
吕少宇见陆翠婷面色好了不少,便丢下一毛钱,道谢后抱着人离开了,也没提去医院的事。
因陆翠婷怀孕,陆家的事不了了之。
吕少宇强压怒火,没再为难她,但整日黑着脸,眉宇间的烦躁越来越重,再没露出过笑容。
吕少宇这里,日日陷入悔恨中,林夕月那边,生活也不再平静。
最近城里气氛日益紧张,几乎每日都有人被抓。
街上经常有人在游,行,或者是被批斗,路人个个战战兢兢,目不斜视。
医院也没能躲过,不少医生都被下放或者调职。
这就导致,医院人手严重短缺,正常秩序也被打乱了。
人手不够,科室只能全部重组。
医护开始混编,护士要给人治病,医生也得给病人打针,总之,一个字,乱。
林夕月不再是儿科医生。
她开始一人多能,不仅接门诊,还会经常处理外科,内科的缝合护理,接生,乃至急诊手术等。
如此混乱的环境下,林夕月开始低调。
这十年里,她打算就这么苟着,只做一名平凡的小大夫。
“大夫,你帮我看看,我这结婚都八年了,怎么还没有孩子?是不是我生不了?
要不是我男人坚持,我婆家人早就打算休掉我了,呜呜呜……”
这日,林夕月接待了一名三十出头的女患者。
此人容颜憔悴,气色极差,一副心思重重的模样。
听完患者的叙述,林夕月对她点点头,指着一旁挂着帘子的房间道:
“去那个房间,我给你做一个详细检查。”
女患者来到检查室,羞涩的褪去粗布裤子,然后躺在妇科检查床上。
“往下躺一点,把脚放在腿架子上,好,放松,我只是做个检查,放松……”
林夕月弯下腰,开始认真查看。
慢慢的,她眉头皱起,察觉出了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