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中近来流传起了一个谣言,说是海底有个大妖怪,伪装成神仙欺骗凡人,珊瑚就是她的信物,大伙以前信奉的龙宫龙女,全都是被她骗了,现在这妖怪正伺机而动,准备大闹一场,到时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如趁早收拾家当,乘船逃难去。
本来也没几个人当真,权当闲话跟街坊邻居说道两句而已,谁知不小心传到登岛修士的耳朵里,却跟野地里四起的妖祸对应上了,更有消息灵通者一拍脑门,想起来上回在山顶金观中闹得不小的一桩妖患,据说那妖鲵吞食了数十名修士,短短数月之内修为大涨,几近六阶,而且带回来作为证据的尾巴上恰恰生满了珊瑚!
两方说辞彼此呼应,危言耸听顿时也变得有鼻子有眼,很像那么回事,一时间人心惶惶,议论不休,桃源村人发现就连仙人都怕,此事恐怕非同小可,遂认真考虑起了离岛之事,加之几番打听下来,得知外面正是盛世,有许多新奇玩意,甚至出现了给凡人用的仙器,惹得村人心痒痒,终于由村东黄姨一家带头收拾了几大箱行李,还有几口袋吃食,携幼子登上浮槎走了,村人纷纷效仿,半月之内,桃源村便空了大半。
他们这一走,更加重了众人心头的疑云,也不知此言是从何传出,为何能叫村民听信,再加上野地妖祸愈演愈烈,瀛洲却始终态度暧昧,含糊其辞,难免叫人怀疑他们是否知道什么内情,结果越传越真,甚至传到了山上去,连朱英都听说了,瀛洲兽族藏匿妖孽龙女,此番解禁实为陷阱,为的是就是把修士一网打尽。
还有那龙女,传言一个比一个离谱,有说她无影无形、无处不在,有说她噬魂夺魄、凶戾非常,还有说她的珊瑚沾上一点就再难摆脱,活像什么市井怪谈,分明连她名讳都说不出来,却好像人人都很笃定,种种异象征兆在前,龙女必将出世了。
朱英听得直皱眉,虽然丹魄的确与野地妖祸有关,但流言蜚语传播得如此之快,很难叫人相信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鉴于谣言起于村内,她还专门让朱菀发挥她的特长,去打听打听到底是谁散布的谣言,结果朱大喇叭一反常态,问了好几次都摇头,连毛都没探到一根,只说不知道,没问出来。
外来修士以讹传讹,兽族避而不应,瀛洲讳莫如深,局势仿佛一根将倾未倾之柱,战战兢兢地撑到了归墟开启之日。
与归墟一同开启的乃是江清准备多年的锁界大阵,乃空间法阵,大致可以比作砌一堵墙,斩断归墟与瀛洲的联系,从而阻止混元杂气渗入。原理不算复杂,但难就难在归墟并非寻常空间,其特殊之处不消多言,要将此地隔绝,非得凑够一群有移山填海之能的化神不可。
另外,锁界大阵一旦成形,瀛洲便再无法直接通往归墟,这也是众多门派不顾危险也要让弟子们前来一试的原因——归墟秘境神秘了上万年,终于等到一次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因此,归墟之门开启之际,锁界大阵亦随之启动,此时归墟裂隙扩张至最大,须由勾陈与登岛的十位化神修士合力压制喷涌的混元杂气,维系通道稳定,直至大阵成形,归墟与瀛洲彻底一刀两断,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据江清推算,结阵约需十日,也就是说踏入归墟之人仅有十日之限,十日过后还没出来,就在里头跟走尸过一辈子吧。
此限对入内历练者倒不严苛,只要别贪恋机缘,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往回走便是,对朱英一行人却十分不友好,毕竟掌门定下的目标是归墟之底,首先——归墟不是无底之壑么,哪来的底?
朱英琢磨多日,毫无头绪,又蹲了几天点逮住江清请教,结果一问三不知,只得放弃,决定等进去了再见机行事,车到山前必有路,掌门总不会拿个不可能完成之事逗他们玩。
永宁廿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心月同宫,阴阳合璧,是启程之日。
朝阳未出,天色昏暝,一弯残月斜挂于天南,朱英调息完毕,呼出最后一口气,望向墙上时晷,神色微沉——剥离元神剑的消耗比她想象得要大,虽然是谢中正亲自操刀,还有妊熙护法,但毕竟是少了点魂,就连运转灵气都比平日更慢两分。
眼看时辰不早,她迅速下床穿衣洗漱完毕,带上剑到院子里一瞧,发现一家人齐齐整整的,除了宋渡雪还在磨蹭,余下居然都到齐了,在院里排排坐着,就连大黄都醒了,趴在云苓脚边打呵欠。
潇湘会想要早起送行也就罢了,怎么朱菀这个大懒虫也在,朱英甚感意外,走上前问:“菀儿?你起来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哈……送你们啊。”
朱菀张嘴打了老大一个呵欠,眼泪花都出来了,显然没睡够,嘟嘟囔囔地抱怨:“到底是谁定的时辰,哪有大清早出发的,要不要人睡觉了。”
朱英看她困得直点脑袋,好笑道:“又没让你起床,行了,回去睡吧,知道你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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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苓已经准备好出发,裹着严严实实的厚斗篷,一张小脸缩在兜帽里,脚边放着她的竹编药篓,好心提醒道:“日出前寒气最重,菀姐姐可别在外面睡着了,当心着凉。”朱菀却执意不肯,非要在院里吹冷风,谁也劝不动,只好由她去了。
此时海湾内潮水渐涨,浪头一个比一个高,“哗啦”拍打礁岸,白沫溅上高处系缆的木桩。寒雾自林深处起,裹着湿冷的咸腥气,悄然笼罩了山谷,天上星月也都像蒙了层纱,朦朦胧胧,看不分明。
朱英见朱慕正独自站在院角,一动不动地仰着脖子望天,神情专注,手指还在不停掐算,似是在研究什么,遂走到他身旁问:“你也是为了送我们?”
朱慕耿直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来观星。”
意料之中的回答,朱英也随他仰头看了几眼,没看出个所以然:“有什么异常?”
“没有。”
“没有就好。”
朱英想了想,回头瞥一眼围坐在桌边打瞌睡的三个女孩,压低声音开口:“万一……只是说万一,我没有如期回来,你就带着菀儿和潇湘先回去,不用管我。”
朱慕收回视线,疑惑地扭头:“我?”
朱英理直气壮地点点头:“你好歹也是个修士,护送一下姐姐妹妹总不成问题,瀛洲并非安稳之地,不宜多留,假若能走,你们尽早走。”
朱慕眉头微蹙,用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端详她片刻,但他向来是能不多言就不多言,终是未置一词,颔首答应了。
朱英托付完后事,转身正欲走,不料身后之人却忽然叫住她,毫无预兆地问:“朱英,你信有天命么?”
朱英诧异回首,冲他一挑眉:“你问我?”
朱慕点头,再次认真问道:“你信么?”
“你说我信么?”朱英不禁怀疑他莫非也没睡醒,怎么还明知故问起来了,失笑反问:“我要是信,还能站在这?我早就投胎转世下辈子,这会儿都该有六尺高了。”
朱慕却摇头道:“你只是抗命,并非不信。”
“抗命还不算不信?”
“不算,抗命是信,顺命也是信,只有非顺非逆,视其为荒唐谬论,全不放在眼里,才算不信。”
朱英怔了怔,转回身正色道:“这是你新得的领悟?”
朱慕再次点头,垂眸摊开手掌,一枚莹润的白子静静躺在他掌心,内里一点星辉流转,正幽幽地闪着冷光。
“命运如棋,落子时顺水推舟是命,负隅顽抗是命,退避三舍也是命,信命者无论如何都已身在局中,既然如此,又要如何信命却不拘于命?难道天命并非既定?因果也并非相扣?难道所谓命数命理都是自欺欺人、本末倒置?”
朱慕越说语速越快,呼吸逐渐急促,细长的柳叶眼中燃起某种执迷的精光,竟一口气爆出来这么长一大段,抵得过他平日三天的话了,把朱英吓了一跳,赶紧抢上前几步,猛地屈指击在他胸口膻中穴,沉声喝道:“朱慕,你道心动摇了,收神!”
她动起手来可称不上温柔,朱慕被这一击震得整个人向后仰去,踉跄了两步,差点仰面栽倒,面色铁青地捂住胸口不吱声了,倒叫朱英提心吊胆起来,怎么也没想到,她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剑修还没出事,一个成天掐掐算算的木头居然先钻进牛角尖了,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问:“你没事吧?”
朱慕缓缓摇头。
也不知这意思是有事还是没事,好在家里尚有一位医师在,云苓听到动静,已经焦急地跑过来了:“怎么了?”
这闷葫芦有事想不通也不知道找人说说,光自己憋着使劲想,差点憋出大事,云大夫听闻他险些坏了道心,不敢怠慢,把朱慕拉过去,就着树下石桌把脉,朱英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看着,谨防他再走岔真气,同时在心中把他方才的话仔细过了几遍,严肃地开口道:“是那枚劫尘?”
朱慕眼中方才的光芒被朱英强行打散,又恢复了往常空空无物的模样,闻言神色一黯:“是棋先生的局,我……解不开。”
什么先生不先生,那亓宫主把他们都当棋子用,还差点害死宋渡雪,朱英仍然怀恨在心,对他可没什么好印象,闻言眉头一皱:“他被劫尘蛊惑,害死满门弟子,连带自己都魂飞魄散,你听他的干什么?再说劫尘本就是祸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瞎琢磨?那东西不能再留在你那了,给我吧,我来保管。”
谁知道朱慕思索片刻,却居然说:“不。”
自从朱英拿回天绝剑道,朱慕便再无翻身之日,始终是秀才遇到兵,说又没法说,打也打不过,被她随意捏扁搓圆,难得听到他拒绝一回,朱英都惊讶地睁大了眼:“为什么?”
“棋先生把它给了我,不是你。”
听着好像她在以大欺小、抢小孩玩具似的,朱英嘴角一抽,试图讲道理:“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留着有何用?还会乱你道心,徒增风险,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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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慕坚决摇头:“不,我要留着。”
“……”
既然讲不通,朱英决定采取强硬手段,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挂在他腰间的储物袋,谁知她才刚提了口气,朱慕就触电般缩回搁在桌上的手,猛地按住腰间储物袋,神色警惕地盯着她,俨然一副防范她强抢的模样。
不妙,看来是强硬手段采取得太多,对面都被抢出经验来了。
朱英与浑身紧绷的朱慕面面相觑,片刻过去,忍俊不禁地扬眉道:“捂什么?我若真要动手,你拦得住?”
朱慕愤慨不已:“你这是强盗!”
朱英笑道:“我这是为你好。”
他俩还没争出个结果,朱菀已经跃跃欲试地绕到了朱慕背后,也不犯困了,一脸兴奋地准备大展拳脚:“姐,要抢哪个?我来帮你。”
云苓边笑边打圆场:“等下等下,先等我把完脉可以吗?待会可得走了……”
潇湘无意同流合污,翻了个白眼,抱着暖炉转过身去继续闭目养神,颈侧指甲盖大小的烫伤已经结痂,痂壳突兀地横在纤细的脖颈上,像一枚皱缩的枯叶。
这群人一大早就在外面闹腾,树上的鸟都被他们吵飞了,矮屋木门缓缓推开,宋渡雪这时才姗姗来迟,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银貂裘的缎面披风松松罩在肩头,往苍翠松阴下一站,长身玉立,清皎如雪。
可惜寒风不懂怜香惜玉,朱英才回头看了一眼,一股穿林风迎面刮来,全灌进了宋大公子风度翩翩的披风里,顿时把人冻得一哆嗦,立马低头三两下系紧了披风领,把自己裹成了个长条的毛边粽子。
“……你们怎么都在?”
宋渡雪瞧见院里欢聚一堂的众人,匪夷所思地问:“这是准备送我一程还是送我最后一程?”
潇湘闻言脸顿时黑了,瞪了他一眼:“这种话怎能随口胡说。”
宋渡雪显然并不在乎,却也从善如流地收了声,没再触她的霉头,懒洋洋地过来坐下:“你们方才在吵什么,什么强盗什么风险,我都听见了。”
朱英这才想起来她还有一桩未竟之业,将方才之事简略说明,谁知宋渡雪听罢,沉吟片刻,竟然道:“就留在他手里吧。”
“为何?”
宋渡雪道:“劫尘危险,到你手中也是一样,那位亓宫主既然将它给了朱慕,自然有他的考量,他对朱慕倾囊相授,应该没有害他之心,此物既是考验,也是机缘,旁人最好不要插手——更何况你准备把那东西带在身上进归墟么?就不怕横生枝节?”
他说的也有道理,朱英纠结片刻,可算勉为其难地放过了朱慕,转而检查起他东西是否带齐,准备是否万全,万事俱备后,便同出门送行的三人简单道别,准备出发去山顶金观,与余下同伴会和。
谁知朱英才踩上长剑,伸手正准备将宋渡雪拉上来,眉心却忽地一凉,抬头一望,才发觉灰蒙蒙的层云不知何时笼罩了天空,盐粒似的雪花掺在浓雾中,纷纷扬扬,似万丈尘,又似了无尘。
“雪!下雪了!”朱菀兴奋地欢呼起来:“哇,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在蜀地深山长大,素来认为下雪是个稀罕事,每逢落雪都能欢喜好几天,哪怕在年年雾凇沆砀、大雪封山的三清住了几年也依然如此,潇湘却没这等兴致,蹙起了眉头:“瀛洲会下雪么?”
云苓望着漫天飘雪,眼睛都看直了,半晌磕磕巴巴道:“不、不知道,但我从来没见过雪……好漂亮。”
从没见过?
朱英目光一凝,如此难得一遇的罕事,偏偏发生在此时,很难让人不多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忽觉指尖传来一阵凉意,这才想起自己还牵着个人,只片刻工夫,对方的手指已被冻得冰凉,连忙回头,正撞上宋渡雪一眨不眨望着她的视线。
二人目光相接,宋渡雪才蓦地回过神来,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眼帘微垂,竟显得有些慌乱。
朱英理所当然地将之当成了对归墟之行的忧虑不安,一把将他拉上剑来,轻声宽慰:“不用怕,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宋渡雪哑然片刻,无语笑了:“行,我尽量。”
朱英又觉得一碗水不能端不平,专门转身对云苓道:“云苓妹妹也不用怕,我们都会照顾你的。”
云苓可压根不怕,这一路都要和严越同行,她悄悄高兴好久了,闻言使劲点头,眉眼弯弯地笑道:“英姐姐放心,我也会努力照顾大家的。”
朱英看她小小一团,缩在羽绒斗篷里像只毛茸茸的雏鸭,觉得可爱极了,又笑着夸了一句:“嗯,真懂事。”
她俩是会心一笑了,旁边的宋大公子闻言却眉头一拧,大为不悦——什么意思?怎么还有区别对待?如此比较之下,倒显得他又怂又不懂事了?
? ?我回来了!十分抱歉!!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