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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尺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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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六·百川盈(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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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然的雷鸣砸落山谷,撞出一圈沉闷的回响,破败的大院内泥水横泗,树木瑟瑟发抖,荒草伏地战栗,不知哪处的瓦片被掀翻坠地,遥远的碎裂声刺破了雨幕。

狭小的耳房内,油灯如豆,灯焰摇曳不定,一老一少,一坐一立,相对无言,唯有墙上拖长的影子不安地微微哆嗦。

见她迟迟不应,潇湘心中没底,犹豫再三,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是我猜错了么?”

烟婆婆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没错……我只是、咳咳咳……太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潇湘注视着她:“但这仍然是您的名字。”

烟婆婆与她对视一眼,似笑非笑:“事到如今,是不是还有什么所谓,咳咳。名字……早就死了,人,也快了。”

潇湘不由得面露哀戚之色,黯然垂首,良久的沉默后,倒是烟婆婆率先开口,沙哑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潇湘迟疑了一下:“我……”

“问罢,”烟婆婆吃力地往后挪了挪身子,靠上泥墙,疲倦地阖上眼眸:“想问就问,不必顾虑。你不问,也不会再有人问了。”

潇湘抿了抿唇,定下心神点头道:“好。北方彻底陷落后,您便销声匿迹,是从那时来了瀛洲吗?”

烟婆婆缓缓摇头:“胡人,背信弃义,可鄙。我去了南方,暗中扶持了几个门阀士族,但,不够。咳咳咳……陈氏,有仙人相助,势如破竹,我的人,都败了。”

这一段历史潇湘再熟悉不过,无需她再说,闻言眼神微动,又问:“那您是如何抵达的瀛洲?”

“在越地,一个生着龙角的男人找到我,自称是龙宫使者,要我、咳咳、随他去见龙女。”

潇湘吃惊道:“原来您真的见过龙女?”

“不,没见过,咳咳咳咳。”烟婆婆掩口闷咳了好一阵,才继续说:“他展示了仙法,我信了,那时候陈氏已经夺下半壁江山,我还以为苍天终于开眼了,欣喜若狂,带上所有金银财宝随他出海……结果等来的是一场噩梦。”

“我见过许多人,但从来、咳咳、从来没见过,像那样的。他们简直疯了、疯了!额头、鼻子、牙齿、手指都不停地冒出来珊瑚刺,满口是血,满脸是血,却没有一个人害怕,还很高兴,欢呼跪拜,说听见了龙女的神谕……”

尽管已相隔三百年,但谈及此事时,烟婆婆苍老的眼中仍然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恐惧:“海水像凝固了,波涛悬在空中不动,万丈高的珊瑚从海底生出来,成了一座座山,山上的鱼虾蟹都长满珊瑚……全乱套了,乱套了,像噩梦一样……如今想来,应当是真正的神仙来了吧。我不知道,我被一道金光罩住,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已经在此地了。”

朱英曾专门问过她们龙女之事是从哪里听来的,潇湘追问了一句,才知道此事不仅属实,而且龙女就是瀛洲正镇压着的一名大妖,再加上宋渡雪提过的龙相异人现身时间,前因后果便串联起来了,想来她们出海之时,正好撞上了瀛洲仙人镇妖,甚至可能被卷入了战场,因此获得了神仙庇护,最后被带回了瀛洲。

她思索片刻,眉头微蹙道:“龙使为何特意找到您,您知道么?”

既然龙使现身与登船出海之间隔不了多久,那龙女彼时应当已经被瀛洲修士盯上了,生死存亡之际,却点名要见一名凡人,是何用意?

“是为了一张纸。”

潇湘疑惑地歪了歪头:“纸?”

烟婆婆缓声道:“不错,武帝时臣下进贡的半张草纸,火不燃,水不侵,被视作祥瑞之兆,由武帝亲笔写下万世宝典,乃我大梁圣物,与玉玺一同供奉于太庙……长安城破后,我费尽心思找回这两样国本,奈何玉玺被胡人夺去,取不回来了,咳咳,所幸蛮人不识货,将宝典当作废纸随意处置,才又让我寻回。”

潇湘猛地想起她挑走的东西中,的确有几张残破旧纸,吓了一跳:“我、我该不会拿走了……”

“呵,不是。”烟婆婆瞥她一眼,自嘲地提了提唇角,目光却黯淡地落向地面:“早就卖了……罢了,国都没了,守着一张纸又有何用?”

国仇家恨,潇湘只占了一半,二者相叠,应当还要肝肠寸断数倍吧。她无话可说,只能默然颔首。

海上狂风毫无阻隔地冲进海角肆虐,暴雨将老院淹没作汪洋一片,两人仿佛置身于摇晃的孤舟上,烟婆婆阖眸静听了一会儿风雨声,呼吸渐渐平缓下去,潇湘差点以为她睡着了,却听她忽然道:“你不好奇,我为何能活到今日么?”

潇湘便顺着她的话道:“嗯,是为何呢?”

“就是那张宝典,我的忠武校尉用它和神仙换来了……咳咳咳咳……一株不死草。”

仿佛想起了什么荒谬的事,烟婆婆好笑地嗤了一声:“我那时已年近五十,生了几个儿子,没有一个成器,派回陆上打探消息的人,也再也没有回来。十几年过去了,十几年……对那时的我而言,太久了。我已心灰意冷,但他们还没有,他们要让我活着,他们相信只要我活着,就、咳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她话音骤断,痛苦地佝偻下去,咳得像片在风中颤抖的枯叶,潇湘急忙跪上床榻,轻拍她后背帮忙顺气,半晌过去,待到喘息渐平,烟婆婆才哑声继续道:“……只要我活着,就能复国。”

“他们骗我……他们骗我说和神仙换来了不死草,所有人都能长生不老,等到天命降临,再陪我回去……兴梁。”

潇湘愕然片刻,面露不忍,烟婆婆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呼哧呼哧地喘息不止:“我真是傻,怎能听信这等妄言?忠武校尉……那是他第一回对我不忠,第一回。”

“我们在冬至按照旧礼祭天,九仪祈福,最后向西拜了三拜,共同吞下了神草。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们吃的不过是寻常柳叶而已。”烟婆婆目光空洞地望向空无一人处,轻声呢喃:“都死了,没人陪我长生不老,也没人、咳咳咳咳……陪我兴梁了。”

所以她才孤身守着这座残破的大院,想必当年,这院中错落紧密的十房八院,也曾人声鼎沸吧。

潇湘垂眸沉默良久,方才问:“此后两百年,您就是这么一个人过来的?”

“不然如何?村中愚民见我不老不死,将我视作妖怪,还找神仙来捉妖,呵、咳咳咳。”

烟婆婆又咳嗽几声,拿手绢沾了沾嘴角,语带讥嘲:“至于神仙,他们反复追问我从何处取得的不死草,我如实报出名号,便无人再来寻我麻烦了,咳咳……听说擅自干涉凡人命数乃仙家大忌,遑论赐人长生,那大约也是个棘手人物吧。”

潇湘便问:“是哪位仙长,您还记得么?”

烟婆婆眯起眼睛思索许久,才道:“似是唤作……江清。”

潇湘没成想居然能听到熟人名字,吃了一惊:“原来是他?”

烟婆婆也诧异地瞧向她:“你知道?”

潇湘点头:“我也曾受过这位仙长的恩惠,的确是个不拘小节之人。”

“呵,恩惠。长生不死是否恩惠,我已辨不分明了。”烟婆婆低笑一声,扭头望向被风吹雨打得摇摇欲碎的老窗,话音缥缈:“当死之时不死,此后便再也不敢死……不死又有何用,世间已无我立锥之地,徒增苦劳而已。”

潇湘视线随她望去,她知道这扇窗,每当夕阳西下,四海归寂,从那扇窗户望出去,恰能看见明月升起。于是豁然开朗,分明有宽敞气派的正房,为何偏要搬到狭小的耳房内居住?

原因大抵也与她差不多,与坐北朝南的正房不同,这间横置小屋坐西朝东,可观海,可望月,可眺故国。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不外如是。

“……你若问够了,便由我问你了。”

潇湘微微一怔,颔首道:“您请讲。”

烟婆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平静地陈述:“你是南梁人。”

潇湘点头,她便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移开视线:“陈氏……打着团结梁人的旗号,连自己的国号都不敢立,咳咳咳……他们这天下,坐得如何?”

潇湘沉吟片刻,凭借她在书中所学,与下山后亲眼所见,客观中肯道:“虽然未能收复北方失地,但凭借一道九河天堑,社稷已承平两百年,如今百姓安居,朝政有序,四海之内无大战乱,可称升平之世。”

“皇帝呢?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陈氏子孙,如何?”

潇湘喉头微动,想起庆功宴上一面之缘的陈晟,眼神闪烁了一下:“永宁帝正值壮年,不甘于做一位守成之君,多有破旧立新之举,但观其治下朝廷气象……应是位有为之主。”

烟婆婆却问:“他待你如何?”

潇湘心头蓦地跳了一下,与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对视片刻,缓缓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升平之世下需要隐姓埋名的,不外乎就那些人,即便她沉默以对,也不难猜,数十日相处下来,正如潇湘勘破了她的身份一样,烟婆婆也从言行举止中料到了她的身世,阖眸静默片刻,低声吩咐道:“去把、咳咳,把矮柜边那盒子抱来。”

那是个戗金彩漆的菱花盒,雕刻花纹极精美,内里却盛满了雪白的灰,搁在不起眼的角落。朱菀便是因为第一回来就管不住手打开了漆盒,被烟婆婆记恨至今,潇湘知道其中之物对她定然极为珍贵,不敢怠慢,双手将漆盒捧了过来。

便见烟婆婆艰难地打开盒盖,拿指甲在盒沿拨弄一阵,那严丝合缝的盒壁竟然弹开了一道细缝,原来内里还有个隐秘的夹层,存放着一张薄薄的革纸,时隔三百年,纸面已经泛黄,但经过特殊鞣制的纸张质地仍旧坚韧。

烟婆婆用枯瘦的双手小心将革纸展平,深深凝视着其上的花纹,最后方才递给她:“瞧瞧吧。”

潇湘将其拿到灯下一照,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那并非花纹,而是许多人的名字与手印,挨个读过,发现都莫名耳熟,直到看到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方才恍然大悟,震惊道:“王存善?莫非是那位居庸关守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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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和末年,北方部落屡次进犯,加之朝廷内斗严重,政局不稳,门阀士族拥兵自重,内忧外患并起,终于被蒙国骑兵攻破萧关,长驱直入一举占领长安,梁渊帝被俘,大梁名存实亡,北方一望无际的富饶平原被各部落鲸吞蚕食,蛮人行事残暴,固守不降者不仅会遭酷刑折磨致死,城中居民也无一人能幸免,故而国破之后,见大势已去,各要塞守将、州县官员没有抵抗多久便纷纷献城投降,才让北方迅速沦丧殆尽。

这位王存善将军手下有万人守军却不战而降,被唾骂至今,他的名字与血手印却出现在此,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背面。”

潇湘赶紧翻过革纸,才发现背面赫然是一封血誓密书,目光飞快掠过字句,越读越是心惊,连呼吸都忘了,直至读完最后一句“万死不辞”之后,才猛地深吸了口气,骇然抬头:“这是?!”

“是我辗转北方部落时,要他们立下的。”烟婆婆声音嘶哑道:“我知大梁已成一盘散沙,独木难支,孤军难战……我要他们暂降敌营,保全人马,待我重整旗鼓,组织起一支足以抗衡蛮人的势力后,再与我里应外合。可惜我高估了自己,咳咳咳咳……现今想来,也不知是对是错了。”

岂止如此,这封誓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不仅立誓之人,就连其后世子孙也是“见物如见君”,若胆敢有违,便是“背弃祖德,逆天悖理”,将要“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要知道,当年主动投降的臣子大多都获得了高官厚禄,成为北方诸国的新贵,协助胡人统治梁人,手握这样一纸血誓,便可以此相挟,简直堪比得了块虎符!

潇湘吓得说话都磕巴了:“您、您是想要我……”

烟婆婆抬眸瞧她,嘴角缓缓牵起,眸光晦暗:“你够聪明,应当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想要吗?”

虎符令人恐惧,不仅因其巨大的威力,还因其沾满了战场的血腥气,潇湘虽然屡次身陷险境,见过无数生死,但归根结底,终究只是不幸被卷入其中,并非她自己的因果。她长于平和安宁的仙山,平生所愿,不过是为至亲昭雪,而后寻一隅安宁之地容身而已,此物出世必然掀起腥风血雨,她不敢答应。

见她满脸茫然,烟婆婆疲惫地往后靠了靠:“潇湘,时隔这么久,还没有想明白么……你甘心这一生,都只是潇湘?”

“我……”潇湘咬了咬唇,半晌过去,才低声道:“我不甘心。我会想办法,拿回我自己的名字。”

烟婆婆掀起眼皮,凝视她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床下还有个盒子,将它取来。”

潇湘依言端起油灯,俯身趴下,将脸颊贴在地下,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照了一圈,可低矮的木榻下除了陈年灰垢,空无一物,疑惑地问:“您确定是在床下?我好像没看见……”

话音未落,侧颈突然被什么硬物抵住,随即炸开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被烙铁烧灼,皮肉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焦糊味,潇湘声音顿时变调,化作失声尖叫:“啊——!!”

手中油灯打翻在地,灯油泼上床腿,灯台咕噜噜滚向一旁,潇湘猛力推开掐住她的老人,狼狈地滚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去。

刺目的闪电贯穿天地,照亮了烟婆婆半黑半白,凝固如石像的脸,也不知她从哪来的力气,竟然硬生生撑住了床沿没被推倒,掐成爪状的手颤抖不休,烧红的乌银炭“铛”一声落回盆中,掌心已烧成了焦炭。

“在那之前,我把我的名字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萧姝玉。”

轰雷蓦然炸响,仿佛天柱倾塌,震得人头皮发麻:“轰隆!!”

潇湘缩在墙角,惊恐地捂住脖子,从未觉得眼前这张脸如此陌生,又见她嘴唇缓缓开合,声音慢了一步,才迟钝地灌入耳中:“下面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并且倒背如流,它们能证明你是萧姝玉。”

潇湘冷汗直流,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却还是逼迫自己聚起精神,强行将那些前朝旧事一字一句地刻入脑海。甩开的灯台在地上翻滚数圈,在桌腿一撞,又滚了回来,未熄的灯芯触到灯油,“呼”地窜起了火苗。

“……记住了吗?”

潇湘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咬紧牙关飞快点头,烟婆婆肩头倏地垮了下来,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颤颤巍巍地扯过棉被,倒回床榻中,满头华发如瀑般淌落床沿,坠进火湖,也被点燃,映作凄艳的暗红。

“就这样吧……世间认识萧姝玉的人都已经死了,往后为善也好,为恶也罢,都随你的愿了。”

她疲倦地喃喃道:“我只有一个心愿,托你替我了却,咳咳咳咳……那个木盒,那个木盒里,是我所有亲眷的骨灰,待我烧尽,你也抓一把,洒进去,往后、咳咳咳咳咳、往后若有机会,请你将我们带回故土……埋进长安。”

“……好。”

矮屋就此陷入寂静,只剩下木腿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的滂沱雨声交织相应,潇湘怔怔地盯着跳跃的火焰,头脑一片空白,却又听见榻上老人气若游丝的声音,仿佛一缕尘埃,顷刻消散于风中。

“潇湘啊……不要像我一样。无论你是谁,不要像我一样。”

无边悲意蓦然涌上心头,潇湘鼻头一酸,眼泪已扑簌落下,忍了半晌忍不住,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哭声也淹没于雨声,稀里哗啦听不分明。

可是这茫茫的冬雨啊,却不知是为谁而流。

? ?外出学习,实在找不到时间码字,向大家请假五天,非常非常抱歉,我后面尽量加更赶进度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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