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安平公主躺在床榻上,迟迟无法安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骚乱声,伴随着侍卫们携刀奔跑的脚步声,火光不断从窗纸外闪过。
恍惚间,竟像极了当初周朝后宫出逃那一夜——
很快,一个宫女压低声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公主殿下!不好了!有贼人闯进公主府了!府兵们正在四处捉拿,您快躲一躲!”
安平公主猛地睁开眼,看着外面亮如白昼的灯火,不顾身边丫鬟们的劝阻,迅速起身,随手抓起搭在床边的一件素色狐裘大氅披在身上,又顺势抄起枕头之下藏着的一把精致短剑。
她转头看向左右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丫头,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佩剑踏前一步,沉声道:“都躲到本宫身后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夜袭我安平公主府!”
而外头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迎着跳动的灯火,一个头戴帷幕、身形瘦弱的女子缓缓出现在门前。
“公主殿下。”
一声轻唤让安平公主猛然回神,她当下便认出了徐青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徐小娘子,你好大的胆子!”
说话间,她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徐青玉的背后,确认这小娘子是单枪匹马闯进来的——
先前府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骚乱,自然是这丫头的手笔。
安平公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好一招声东击西。”
“公主殿下,事出无奈,只好得罪。”徐青玉抬手取下头上的帷幕,露出一张清隽却带着倔强的脸,她上前一步缓缓俯身,目光落在桌上的长剑上。
耳廓微动间,外头越来越远的打斗声清晰入耳。
“跟你一起来的,是静姝那丫头吧?”
徐青玉点头应是,语气坦诚:“公主殿下不肯见我,我只能出此下策。”
“你倒是有勇有谋。”安平公主脸上不见半分怒容,反而一挥手示意左右侍从退下,只留白霜在侧。
她重新坐回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我知道,你来是想让本宫救傅闻山。”
徐青玉抬眸盯着她,没有说话,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执拗——
大有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便绝不离开公主府的架势。
安平公主见她这般坚持,终是叹了口气。
一旁的白霜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徐小娘子,你可知公主殿下正因你那幅凯旋图受了牵连,遭了陛下的厌恶?陛下已经下旨,让公主殿下两日内就回封地反省禁足半年。”
徐青玉脸色微变,急忙追问:“公主殿下,可是因为二皇子被掳走一事?”
安平公主微合双目,灯火映在她脸上,神色淡然,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冷意:“陛下自然不必亲手做这样的事。我二哥虽是妃嫔所出,但记在皇后名下,也算嫡出。母后只需把我叫到她宫里,有的是罪名往我头上套——”
她又冷笑,似看不上皇后的做派,“不过是后宫妇人的手段罢了,这么多年…她们还是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
徐青玉双目微沉,她原也想到公主或许会受此事牵连,却没料到后宫手段竟如此野蛮粗暴,连半点皇家体面都不顾。
如今公主因自己受了连累,倒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再提傅闻山的事。
沉默片刻,她还是轻声问道:“公主,二皇子当真被敌军掳走了?”
“这些事也是你该打听的?”白霜立刻斥了一句。
安平公主却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纸包不住火。本宫二哥在战场上被敌军掳到周朝后方,这事迟早要传到京都来。”
“公主殿下什么时候走?”
“两日之内。”
“那还有时间!”徐青玉忽然上前一步,语气竟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烦请公主现在就给我手令,让民女见上傅闻山一面!”
安平公主眉头微皱,平日里这徐小娘子向来进退得宜、不卑不亢,倒是少见她这般强势的模样。
她看向那双透着几分幽冷的眼睛,微扬眉梢:“你就如此喜欢那个傅闻山?”
徐青玉轻轻笑了,眼神却异常坚定:“公主殿下,男女之间难道除了情爱便没有义气二字?而我徐青玉,愿意为了‘义气’二字两肋插刀。”
安平公主神色微晃,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一声:“不是本宫不肯帮忙,而是如今本宫刚犯了错,身边自有奸佞小人盯着。若此时我帮着你见傅闻山,只怕反而会给他惹来更多麻烦。”
徐青玉薄唇轻启,正要再说些什么,屋子里那扇没关严实的窗忽然漏进一丝寒风,吹得窗棱“泠泠”作响,也让空气里的僵持更添了几分冷意。
小娘子眸色陡然变得凄厉:“公主打算就这样……如丧家之犬一般回到青州吗?”
“放肆!”安平公主尚未开口,白霜已急红了眼,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
安平公主却淡淡一掀眼皮,示意白霜退下,目光落在徐青玉身上:“你想说什么?”
这小娘子恶狠狠的盯着她,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
“公主殿下不觉得委屈吗?”
安平公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这世上何人不委屈?傅闻山被冤枉杀害父母兄弟,他不委屈?你徐青玉聪明能干,却曾卖身于周府,你不委屈?这天下人人都有委屈,本公主又凭什么成为那个例外?”
“不一样。”徐青玉声音冷淡,双眸黑亮如漆,“他们不曾像公主那样十二岁就远走敌国和亲;他们更不曾像公主那般以妇人之身,肩挑整个社稷的安危。更不曾像公主那般心里装着陈朝的千万万百姓!”
安平公主猛地肃然站起,四目相对间,双方眼底似乎都藏着一股不容退让的锋芒。
“徐青玉,今日说的是救傅闻山的事,你却一直挑拨本宫和父皇的关系,意欲何为?”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桌前的宫灯剧烈跳跃,光线忽明忽暗,仿佛一张悠悠巨口,要将世间一切都吞入腹中。
徐青玉却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公主殿下,若二皇子回不来,您…便是…大陈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