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条又一条阴暗潮湿的甬道,墙壁上凝结着滑腻的青苔,脚下的石板缝里渗着污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啪嗒”的水声。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腐烂稻草、霉味与淡淡血腥的气味,呛得人鼻尖发酸,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透着腐臭。
徐青玉终于在最里面一间狭小昏暗的牢房里,看到了傅闻山。
四目相对的瞬间,徐青玉清晰地从傅闻山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愕然。
她面上不动声色,自然地递过手中的钱袋,语气放得更低,:“各位小哥,公主说不管傅公子犯了什么罪,至少在顺天府尹大人没有审判之前,他还是傅国公家的小公爷,请诸位多多关照。”
说着,她又作势拎了拎肩上挎着的竹篮子:“这里面都是些洁净的衣物和吃食,方才几位小哥也验过了,没什么不妥当的。”
那几个衙役拿了钱,自然满口应下,只象征性地伸手抖了抖竹篮子,便松了手,甚至还很体贴地往后退了退,让出空间——
毕竟是安平公主派来的人,想来也无非是来嘘寒问暖,掀不起什么风浪。
徐青玉转身的刹那,目光便落在了傅闻山胸口的血渍上。
他还穿着那件精致昂贵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此刻却沾满了污尘与暗红的血迹。
这几日在牢中他压根没换过衣裳。
傅闻山向来爱洁,可眼下……成了阶下囚…还有什么尊贵和体面?
傅闻山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将竹篮子放在地上,刻意躲开那道炙热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说着,她弯腰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一件浆洗得干净平整的素色长衫,用油纸包好、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点,还有一个装着创伤药的白瓷瓶,瓶身上贴着小小的红纸标签,写着“止血止痛”四个字。
傅闻山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堆上,视线随着那双白嫩的手挪动,从叠得整齐的衣裳,到散发着甜香的糕点,最后才缓缓落到徐青玉的脸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为什么是你?”
他不是没想过有人会来看他——
或许父亲会来质问,或许曾经的好友会来帮他打点,可他唯独没料到来的人会是徐青玉。
他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意:“这里污浊不堪,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心里又气又急,徐青玉不过商户出身,京都里势力错综复杂,她到底是如何打通关节,敢深夜闯入这牢房之中?
徐青玉将干净衣裳隔空丢了过去,又把那瓶白瓷瓶往他的方向推了半寸,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血污上,声音轻了些:“听静姝说傅国公一气之下砍伤了你,你还好吗?”
傅闻山却只皱紧了眉,语气带着几分强硬:“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你的青州城去。”
徐青玉没接话,反而半蹲下来,将油纸包里的糕点一一摆开:有做成梅花状的酥点,花瓣纹路清晰;还有绿豆酥,捏成小巧的元宝模样,个个栩栩如生。
她将这几碟点心往他跟前推了推,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来都来了,傅公子一见面就把我往外赶,不觉得自己狠心?”
她看着男人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眼下那一片浓重的乌青,还有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身形,再想起外间关于傅闻山“弑弟”的那些流言蜚语,心里莫名一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傅闻山——”徐青玉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异常平静笃定,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亮得像淬了光,“我信你。”
傅闻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淡淡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块梅花酥放进嘴里。
可只有苦涩顺着舌尖,一直漫到了心底。
“我知道……你信我。”
徐青玉恍然。
她加重语气,“我会救你出去。”
傅闻山一下恼了,一字一句:“回你的青州城去!”
徐青玉半蹲在地,嘿嘿笑,“我偏不。”
“京都不比青州城,你无权无势!更何况我傅闻山还轮不到你一个妇人来救!”
徐青玉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啧啧”了两句,“我偏要救。你来咬我啊——”
傅闻山脸都气绿了。
偏偏那人还在挑衅,“哎呀,你出不来,打不着我——”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几句话就让他红温……甚至让他生出想打人的冲动——
好欠揍!
傅闻山牙齿咬得嗤嗤响,恶狠狠盯着那人,但眉间戾气到底瞬间全部散开。
“好了。不逗你了。”徐青玉瞬间敛了笑,真把傅老六逗狠了,万一跳出来打她怎么办?
她低咳一声,“时间紧张,咱们长话短说。”
“外间都在传你杀了那位外室夫人和你的亲弟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闻山咽下一口糕点,慢慢地回忆起那日的场景。
“那日我去见了她一面,并且将李管家的头送给她做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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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玉眉心一跳。
她早知傅闻山心狠手辣,却没料到他竟然送给那人一颗人头。
“我告诉她,她和她儿子,国公府只能留一个,让她做一个选择。”
徐青玉微微挑眉,“若你想要她的命,大可以悄悄结果了她,为何要留有一线生机?”
傅闻山忽然微微凑近,耳朵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因为我怀疑母亲的死没那么简单,我也怀疑我眼睛中毒,或许背后有她在推波助澜。”
“你母亲的死?”徐青玉后背一凉,全然没想到这背后竟一环套一环。
“没错。这位新夫人她三四年前就跟了我父亲,他那孩子如今两岁。这孩子出生的时间正是我母亲死的时间。一切都太过凑巧。”
“你怀疑是她对你母亲下的手?”
“没错。父亲对外都说我母亲是病死的,可我当时正在前线无法抽身,因而母亲死的时候我并不在身边。等我回来时母亲早已下葬。而且母亲的贴身丫鬟和乳母都不见了踪影,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们,却始终了无音信。”
“可你眼睛中毒,却是去年在战场上发生的事情。”
傅闻山轻轻一笑,眼底深沉如海:“我想,我大约已经猜到下毒的人是谁。”
徐青玉沉默半晌,追问:“是谁?”
难不成真是皇帝?
傅闻山却摇了摇头:“我在等……最后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