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的秋意渐深,桂花的甜香被金菊的清气取代。
林清玄在高银街附近的宅院中安顿下来,生活极简,心绪却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重构。
那日百日庆典的震撼,与谢铭扬一席话的点醒,如同两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那座名为“占有”与“带回”的执念之塔。
废墟之上,一种全新却更为深沉坚定的认知,悄然生根。
他不再夜不能寐地苦思如何“说服”蒋依依回头,如何“弥补”过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朴素、也更艰难的问题,日夜萦绕心头:
【我还能给她干点啥?】
她是掌柜,是副会长,是要办女学的先锋,还是个怀着孩子的母亲。
而他,是个只会添堵的前任。
得改。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蜜浮斋。
周骁这几天跑府衙跑断了腿,为了新一批商户备案文书,那张俊脸都愁成了苦瓜。
江都府衙的门槛高,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林清玄转身回了屋,研墨,提笔。
他在江都待的时间不短,虽是方外之人,但因着佛子的身份,官场里的弯弯绕绕,他比谁都门儿清。
哪条路是捷径,哪个吏员贪财,哪个主簿好色,哪个环节能省,哪个印章必须盖。
他写得飞快。
次日清晨。
周骁刚打开店门,脚下就踢到一个油纸包。
没署名。
拆开一看,是一本手抄的《江都府衙通关攻略》。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甚至贴心地用朱砂笔圈出了重点,连送礼的价位都标得明明白白。
周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也太神了!
简直是瞌睡送枕头,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递床铺。
他拿着册子冲进后院,递给蒋依依。
蒋依依翻了几页,手指在那些熟悉的笔锋上停顿了片刻。
虽然刻意换了字体,但这股子透着冷劲儿的条理,除了那个人,没别人。
她合上册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收着吧,有用。”
只有这一句。
没有感动,也没有厌恶,就是单纯的——好用,那就用。
这就够了。
躲在茶楼二楼窗后的林清玄,看着周骁拿着册子欢天喜地地跑向府衙,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
这就够了。
可没过两天,他的心又揪了起来。
蒋依依吐了。
孕中期的反应来得凶猛,她在柜台后算着账,突然捂着胸口干呕,脸色煞白如纸。
林清玄共感她的反应,他抓着窗框的手背青筋暴起,差点就要直接跳下去冲进店里。
但他忍住了。
冲下去有什么用?
除了惹她生气,让她更难受,毫无用处。
他转身下了楼,直奔济世堂。
林大夫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却满脸焦急的男人,听他事无巨细地描述“家中女眷”的症状。
“要温和的,最温和的。”
“不能苦,她……她怕苦。”
“最好是食疗,药补不如食补。”
林清玄记得,她以前喝一口苦药都要皱半天眉,非得还要哄着喂一颗蜜饯才肯张嘴。
拿着好不容易求来的方子,他又去药铺精挑细选了药材。
夜色浓稠。
一只黑猫鬼鬼祟祟地溜进了蜜浮斋的后院。
团团嘴里叼着个药包,心里骂骂咧咧。
【喵的!本喵是神兽!是心魔!现在成了送货的!】
【林清玄你个死秃驴,居然拿小鱼干威胁本喵!】
它熟练地避开李知微的视线,蹿到蒋依依窗下。
把药包往显眼的地方一丢,又伸出爪子在窗棂上抓挠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吱吱”声,确保里面的人能听见,然后掉头就跑。
第二天一大早。
李知微拎着那个药包,气得直跳脚。
“肯定是那个佛子!阴魂不散!这药能吃吗?万一有毒怎么办?他是想害死你还是害死孩子?”
蒋依依接过药包。
打开。
药材处理得极干净,甚至还贴心地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煎煮的火候,连放多少水都精确到了几碗。
字迹依旧是刻意掩饰过的。
她捻起一片陈皮,放在鼻尖闻了闻。
上好的陈皮,陈香浓郁。
“方子是对症的,药材也是极品。”
蒋依依语气平静,随手把药包递给李知微。
“先收着,下次不舒服,问过林大夫再用。”
她没扔。
这种务实到近乎冷酷的态度,却让暗处的林清玄尝到了一丝甜头。
只要不拒绝,就是机会。
他在慢慢渗透,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团团送完药回来,趴在窗台上,看着自家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主人,此刻正像个偷窥狂一样盯着蜜浮斋的大门。
门口,谢铭扬正和蒋依依说着什么。
阳光正好。
谢铭扬一身锦衣,风流倜傥,不知说了什么趣事,逗得蒋依依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那一瞬间,林清玄手里的茶杯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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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了。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团团幸灾乐祸地甩着尾巴。
“喵呜!啧啧啧,瞧瞧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佛子,你这心里是不是跟喝了山西老陈醋似的?酸不酸?疼不疼?”
它那双金色的猫眼里满是戏谑。
“你那佛心呢?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清玄没理会它的嘲讽。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人。
心口确实在疼,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锯,锯得鲜血淋漓。
疯了一样的嫉妒。
恨不得冲过去把谢铭扬那张笑脸撕碎,把蒋依依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但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戾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若她选他,能笑得这么开心……”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血腥气。
“那就说明,现在的谢铭扬,比我更有用,更配得上现在这个光芒万丈的蒋依依。”
团团吓得胡子都抖了抖,差点从窗台上掉下去。
“喵?!你你你……你脑子坏了?被打通任督二脉了?这还是那个要把人锁在金屋里的疯批吗?”
林清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摇摇头,目光依旧贪婪地描摹着那个身影。
“不是开窍,是看清了。”
“她跑得太快了,团团。她飞得太高了。”
“我若是还站在原地发疯,只会把她越推越远。到时候,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更别说站在她身边。”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那只裂开的茶杯,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执着。
“所以,我不争。”
“我不争这一朝一夕。”
“我要渗进去。我要让她习惯我的存在,习惯有人给她铺路,习惯有人给她挡雨。”
“哪怕她不知道是我。”
“等到有一天,她回头发现,她的生活里处处都有我的影子,她离不开这些便利,离不开这份安稳……”
林清玄转过头,看着团团。
那眼神,深情里裹着算计,卑微里透着疯狂。
“那是谢铭扬给不了的。”
“我要做她脚下的路,做她手里的刀。我要争的,是她这辈子都甩不掉的——不可替代。”
团团听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佛子?
这分明是进化成了千年绿茶精!
“行吧行吧,你们人类的心眼子真多,跟蜂窝煤似的。”
团团嘟囔着,翻了个白眼。
“本喵还要吃小鱼干呢。”
窗外。
蒋依依和谢铭扬道别,转身进了店。
那背影依旧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林清玄却笑了。
笑得有些阴恻恻,又有些释然。
路还长。
咱们,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