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西,一家名为“锦绣阁”的绸缎庄后堂。
掌柜孙启明捻着山羊须,打量着眼前这几个风尘仆仆的北地汉子。
这几人穿着大梁服饰,但眉眼深邃、肤色黝黑,腰间配的弯刀样式奇特,一口官话带着浓重口音。
为首者递上一枚印信和封书信:“我等奉三公主之命,来江都采买特产首饰。这是公主印信和手书。”
孙启明接过印信细看——确实是三公主林玉妍的私印。
他不动声色地展开信笺,信上字迹娟秀却略显虚浮,内容倒也寻常:命锦绣阁好生接待来人,协助采买江都上等丝绸、首饰、漆器等物,所需银钱从公主在江都的收益中支取。
“几位远道辛苦。”孙启明笑容可掬,“公主所需之物,小店自当尽力。不知各位打算在江都逗留几日?对采买的品类可有具体要求?”
那首领模样的汉子叫巴特尔,粗声道:“不急,我们先在城里转转,看看江都风物。公主说了,要买就买最好的!”
“那是自然。”孙启明唤来伙计,“带几位贵客去雅间歇息,上好茶点。”
等人走后,孙启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快步回到内室,唤来心腹账房:“你亲自跑一趟,用最快的信鸽给京中送信——禀告娘娘,三公主派人来江都了,持印信要采买特产。来人形迹可疑,不似寻常采买使节,倒像是……”
他压低声音:“山麓族的人。”
账房一惊:“山麓族?他们怎会拿着三公主的印信?”
“这就是蹊跷之处。”孙启明眼神锐利,“字迹虽像,但笔力虚浮,倒像是临摹的。”
“掌柜的意思是……”
“先报给娘娘定夺。”孙启明沉吟,“这几日,你派两个机灵的伙计跟着他们。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绝不只是采买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日,巴特尔一行人的行径越发古怪。
他们确实逛了绸缎庄、首饰铺、漆器店,但总有些心不在焉。更多的时候,他们在江都街头巷尾转悠,目光不停扫视过往行人,尤其关注——
孕妇和小孩。
“头儿,咱们到底在找什么?”一个年轻探马忍不住问,“圣子……圣子长什么样?”
巴特尔烦躁地搓搓手:“大祭司只说,圣子降世会有异象,身具佛缘。可这江都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另一个探马出主意:“要不……去寺庙附近看看?不是说和佛有关吗?”
“去过了!感应寺、净慈庵都转过了,香客里是有孕妇,可哪个像圣子?”
几人正蹲在茶摊边发愁,忽然瞥见街角一个妇人牵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走过。男孩手里拿着个糖人,笑得灿烂。
巴特尔眼睛一亮:“那孩子……你看他额头,是不是有点红?”
“那是糖浆沾上去的吧……”
“万一是佛痣呢?”巴特尔越想越觉得有理,“圣子说不定已经降世了,只是还是个小孩!快,跟上去看看!”
他们鬼鬼祟祟尾随而去。
这一切,都被锦绣阁派来的两个伙计看在眼里。一个叫小六的伙计挠头:“张哥,这些人到底在干嘛?盯着孕妇看就算了,怎么连小孩都不放过?”
年纪大些的张顺脸色难看:“我看……他们八成是山麓族派来掳人的!”
“掳人?”
“你想想,”张顺压低声音,“草原部落不是常缺女人孩子吗?我听说有些部落会偷偷抓汉人女子回去生子,或是抢小孩养大作奴隶。这些人肯定是在物色目标!”
小六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得报官啊!”
“先别急。”张顺眯起眼,“咱们再跟两天,抓个现行。到时候人赃并获,看他们怎么狡辩!”
五日后,京城,鹂妃宫中。
孙启明的密信呈到鹂妃手中时,这位一向温婉的宫妃瞬间变了脸色。
“山麓族的人?拿着玉妍的印信?”鹂妃指尖发颤,“璇玑难道又要搞事?还是她和那个大皇子又有密谋?”
贴身宫女忙扶住她:“娘娘莫急,信上说公主只是派人采买……”
“她在山麓族还有时间打扮?”鹂妃急急踱步,“还去江都采买?她这个时候应该写信回来,求本宫,找些人帮她出头,这样还快些!”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除非玉妍已身不由己。
“还有,”鹂妃重看密信后附的追踪记录,“这些人四处打探孕妇、小孩……他们要做什么?”
宫女小声道:“孙掌柜猜测,可能是想掳人……”
“荒唐!”鹂妃又惊又怒,“山麓族若真敢在我朝境内掳掠妇孺,便是公然挑衅!璇玑若牵扯其中……”
她不敢再想下去。
“传我命令,”鹂妃稳了稳心神,“让孙启明继续盯着,但切莫打草惊蛇。若这些人真有掳人之举,立刻报官抓人,就说……就说他们是草原流匪,与公主无关!”
“是。”
宫女正要退下,鹂妃又叫住她:“等等。再给孙启明去封信,让他暗中查查,江都近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人物或事情?尤其是……与孕妇、孩子有关的传闻。”
她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又过了两日,巴特尔一行人终于闹出了笑话。
这日他们在城东集市,盯上一个怀胎七八个月的妇人。那妇人在布摊前挑拣,身边只跟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
巴特尔越看越觉得这妇人“气度不凡”——其实人家只是家境殷实,穿得体面些。
“你看她走路的样子,”巴特尔对同伴低语,“步步生莲似的。说不定怀的就是圣子!”
“可圣子不应该是男孩吗?万一是女孩……”
“女孩就不能是佛女了?”巴特尔瞪眼,“大祭司又没说一定是男孩!”
几人互相使个眼色,慢慢围拢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尾随的张顺、小六带着四五个手持棍棒的街坊冲了出来!
“抓拐子啊!山麓族拐子要抢孕妇啦!”小六扯着嗓子大喊。
集市顿时炸开了锅。买菜的大娘、摆摊的货郎、路过的行人,抄起扁担、板凳、菜篮子就围了上来!
“光天化日敢抢人?”
“还是抢孕妇!丧尽天良!”
“报官!送他们去见官!”
巴特尔几人懵了,想解释又语言不通,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混乱中不知谁先动了手,一时间扁担与拳头齐飞,菜叶共尘土一色。
最后还是巡街的衙役赶到,把双方都带回了衙门。
公堂上,巴特尔憋红了脸,磕磕巴巴说自己是奉三公主之命采买。知县将信将疑,派人去锦绣阁核实。
孙启明匆匆赶到,一看这场面,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这几位确实是公主派来的客人,许是言语不通,举止不当,惊扰了街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塞给衙役头领一锭银子。
最终,巴特尔几人被罚了十两银子“扰民之罪”,灰头土脸地被放了出来。
回到客栈,巴特尔气得摔了茶碗:“这差事没法办了!圣子没找到,倒被当成拐子!”
一个探马小声嘟囔:“头儿,我早就想说……咱们是不是理解错了?圣子也许不是小孩,而是……还没出生?”
巴特尔一愣,随即恍然:“对啊!圣子降世,那不就是快出生了吗?所以咱们才该找孕妇!”
“可江都孕妇那么多……”
“找最特别的!”巴特尔一拍大腿,“大祭司说了,圣子降世会有异象!咱们就打听,江都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孕妇,或是怀孕时发生什么怪事的!”
几人重振旗鼓,却不知,这一番闹剧,已让他们的行踪彻底暴露。
锦绣阁后院,孙启明写完给鹂妃的第二封密信,揉了揉眉心。
“山麓族在找一个‘特别’的孕妇……”他喃喃自语,
他想起近日隐约听到的传闻——什么“佛女临世”,什么“点心有灵”……
一个惊人的联想浮现在脑海。
孙启明手一抖,墨点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该不会……”他深吸一口气,“山麓族要找的,和京城某些人关注的,是同一个?”
江都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