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暖青寒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百零八章 荣耀的两全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轰轰烈烈的“罗氏烈女死谏”一案,在裕王主持下,雷厉风行,数日间便审结定谥。

朝廷明发天下,三法司案卷备存,其旨要如下:

一、为已故浙江道监察御史罗直,昭雪平反。

经查,当年被参劾“监守自盗”之官银,实为遵照先太子密令所支用。如今冤情已明,恢复其原职。

特追赠刑部右侍郎,赐谥号“忠毅”。

敕命原籍修建祠堂,颁赐“褒忠”匾额,由地方官员于春秋致祭。

其生平忠直刚正事行,交付国史馆,载入《忠义列传》。

二、旌表已故御史罗直之女罗影贞烈品行。

其女罗影,为父诉冤,以死明志,尽孝殉节,其贞烈操守,卓然出众。

着令礼部依照成例,追封为“贞烈淑人”,赐诰命。

命工部委派官员,于京城郊外择选吉地,修坟建墓,并树立贞节牌坊,以励风化。

其事迹着令翰林院撰文表彰,一并交付史馆,附于其父传记之后,永传后世。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裕王随后奏请,将那座曾满是江南风月的“摇光阁”,彻底改成了祠堂。

庆昌帝御笔亲题“贞烈祠”三字,制成鎏金巨匾悬于正门。

两侧是裕王手书的楹联:

上联:玉碎青阶,一点丹心昭日月

下联:香凝紫陌,千秋正气贯乾坤

祠堂规规整整,分作两进。后进是肃穆祭堂,罗氏父女神主在此享香火长明。前进则搭起高阔戏台,教坊司最优的戏班常驻于此,只唱一出御准的戏文——

《罗氏双烈传》

此戏由都察院、礼部会同翰林院,据案牍精心编纂,分《忠魂血》、《金殿雪》、《日月明》三折,要义只在“彰忠孝,正人心”。

更有明旨:每逢朔、望及罗氏忌日,戏台免费开放,官民皆可入内观瞻。

此令一出,立时风靡。

戏文几乎一夜之间传遍京师,抄本流散四方。街头巷尾,人人争说戏里那位贞烈果敢的“罗影”。“看《双烈传》,知忠奸辨”成了市井常谈。

至于从前那些关于“皇子与罪臣之女”的暧昧私语,在这片对“忠孝节烈”的唏嘘赞叹声中,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戏台上只剩下一个完美无瑕的“罗影”。

再无人记得,此地原叫“摇光阁”,曾住过一个名唤“摇光”的鲜活女子。

平反、立祠、入史、唱戏...这一连串动作下来,动静之大,本朝未见。

朝野内外都看清了:罗直死后哀荣已至极处;其女以未嫁之身,得享御笔题匾、京师立祠、国史留名、戏文传唱——这般殊荣,宫里熬到头的娘娘,死后也未必能有。

恩宠愈隆,眼红与非议便随之而来。

有言官在温恕授意下,递上奏本,以“恩宠逾制,易坏礼法纲常”为由,上疏劝谏。

奏本递入,不过半日,一道以裕王谕令为凭、盖着司礼监朱批大印的处分决定便明发六部——

那名言官被即刻外放边远烟瘴之地,永不叙用。

消息如风掠过,朝堂瞬间死寂。

自此,再无人敢就“罗氏哀荣”置喙半句。

十年寒窗,好不容易在京师站稳脚跟,一句多嘴,便能毁了一生前程。

罗氏一门哀荣的余温还未散尽,另一则关乎“天命”的谶言,已顺着今冬头一场雪,悄然飘满了京师。

一名自称云游自终南山的道士,在宫门外当众驻足,忽地抬手指天,惊呼道:“少微光耀,直犯紫垣,真龙已潜形于襁褓矣!”话的指向太过明白,随即便有心思活络的内侍,将他引至皇后驾前。

不过半日工夫,什么“嫡血承天,圣主临世”、“少微星君下凡,真龙应在嫡孙”的玄奥之语,就已滚雪球似的传遍了街巷,也钻透了重重宫墙。

几乎同时,几位与中宫渊源颇深的科道言官便联名上疏,以“天象谶语,兆示昭然”为由,直言为固国本、昌国运,恳请陛下明诏,册立皇嫡长孙为储君。

这道奏疏,依制被一式两份,同时送达御前与裕王的案头。

西苑暖阁内,压抑的闷咳声时断时续。

“你的身子可好些了?”庆昌帝服罢药,接过裕王递上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带着痰音与疲惫,“朕听闻,你也染了风寒,还强撑病体连夜审结罗直一案...何必如此急于一时。”

裕王依旧是往日那副恭敬模样,躬身应道:“儿臣无事,劳父皇挂心。”他略顿了一顿,抬眼看过来,“父皇...不怪儿臣为罗氏父女之事,动静过大了么?”

这话听着是请罪,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惶恐,倒像是一句冷静的禀报。

庆昌帝捏着手中微湿的帕子,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并未接这话头,只极淡地笑了笑,将话题轻轻拨开:“眼下宫里宫外,为那‘星象之说’议论纷纷。你...有何计较?”

“儿臣已让钦天监详勘星象,”提及星象二字,裕王喉间微涩,他稍顿,稳住声气,“监正的奏本,今日已呈至御前。依制,副本已由文书房送呈中宫,想来此刻,皇后娘娘也应知晓了。”

“奏本有云,皇长孙命格之中‘七杀’坐命,冲克紫微。若久居京畿,恐于圣躬不安,于国运有损。须赴灵山福地、地气清和之处避煞养晦。且,”他语气加重半分,“非得中宫皇后殿下亲携,以坤仪厚德朝夕护持化解。”

庆昌帝静静听着,枯瘦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点,眉宇间却似有松缓之象。

“奏本递上不过半日,内阁的票拟便附回了。”裕王的指腹划过那明黄封皮,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温阁老附议,言皇后与皇孙凤驾安危,重逾国本,当遣一至忠至亲、威望着于内外的勋戚重臣,专司护持。”

他抬起眼,望向榻上沉默的帝王:

“儿臣拟从阁老之议。命成国公总领护驾事宜,精选京营精锐,护送皇后娘娘与皇长孙,前往湖广太和山皇家道场清修祈福。一应供给仪仗,皆比照宫内。”

敬天、法祖、保嫡、卫京,每一步,都踩在最无可指摘的位置。

庆昌帝忽地笑了,笑声牵扯出胸腔一阵闷响,他强压下去,才喘着气缓缓道:“皇后找人散播皇孙是‘真命天子’,你便让钦天监说他‘八字过硬’,还顺道给他安了个‘克父克国’的名头。”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赞许还是无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这手...学得很快。”

他果然没看错人。

“你为何,”庆昌帝将帕子攥在掌心,目光如幽潭般看过来,语气听不出喜怒,“独独愿意,保下成国公?朕记得,你幼时,皇后待你们兄弟,可算不得宽厚。”

这一手,明里是借天象送客,暗里也是为成国公铺了一条抽身之路。奉旨离京,忠义两全,也免得这位老臣日后在至亲与新君之间,被逼做出决断。

裕王垂眸静立片刻,再抬头时,目光清正:“儿臣,曾予成国公一诺。成国公府,三世为国柱石,老国公于先帝有定鼎之功,今上登基,成国公亦曾执戟卫护。若有可能,儿臣愿尽力,保全王氏一门血脉与尊荣。此非私恩,乃酬国之功臣。”

“那...皇孙呢?”庆昌帝目光微凝,带着更深的探究,“太子当年,待你可是刻薄寡恩。你连他的儿子,也一并保了?”

裕王唇角微扬,“父皇,稚子何辜。他本就不该被架在这炭火上炙烤。离了京师,断了非分之想,于他,是劫,亦是缘。”

他保这孩子在宫外清净活着,若留在宫里,只会成为一个他日必死的‘前朝余孽’。

那颗永远悬于他头顶的星子,那以身为炬、照亮他前路的摇光——她的深信,已化为他帝王路上唯一的北辰。

万里江山路,他必成明君,不负此信。

庆昌帝静静看了他片刻:“你既调开了成国公,西山大营的提督之职,空悬不得。心中...可有人选?”

裕王神色平静:“父皇定夺。”

“呵...”庆昌帝低笑两声,又引动一阵呛咳。

黄公公不在近前,裕王上前两步,手掌轻缓地抚过父亲佝偻的脊背。掌心之下,曾经挺拔的帝王骨架,如今已嶙峋如冬日枯枝。

咳声渐息,庆昌帝喘息着,声音低哑:“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他顿了顿,语气有一丝复杂,“老三那边...朕,还想再看一次。”

裕王手下抚背的动作未停,力道均匀沉稳:“父皇歇着吧。皇后娘娘...想必快要到了。儿臣出去,替父皇挡一挡。”

自摇光之事后,父子间那最后一重帘幕已然撤去。暖阁之中,君臣之界渐渐消融,唯余病骨与江山之托。

话音刚落,暖阁外已传来女子的高声尖叫:“陛下,臣妾要见您!”随即就是对着拦门的黄公公几声毫不掩饰的斥骂。

庆昌帝闭着眼,摆了摆手:“你去吧。告诉黄伴,让她进来。夫妻数十载...终须,有个了结。”

裕王躬身,无声退下。

行至暖阁外,正见那位素日里矜贵不可一世的皇后。

数月不见,厚重的胭脂已掩不住她眼下的青黑与眉梢的颓败。满月宴上,她还是那只顾盼生辉的孔雀;如今象征中宫尊荣的翟衣披在身上,竟被穿堂风激得簌簌空抖。

皇后一眼瞥见他,眼中怨毒如火。

裕王侧身,对黄公公微一颔首,随即向暖阁内:“父皇,皇后娘娘到了。”

皇后喉头所有叱骂被堵了回去,乍闻皇帝肯见,再也顾不得他,只狠狠剜过一眼,便提着那过分沉重的裙裾,踉跄扑过门槛,留下一路仓皇碎响,跌进内室。

裕王接过内侍递来的玄色大氅。

抬首,是灰蒙蒙的天。雪粒落在眉睫,瞬间化开一点冰凉。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数日,总在白日纷扬,入夜方歇。

身后的暖阁内,已传来女人尖锐的嘶声。

裕王不再停留,将氅衣拢紧,转身踏入漫天风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