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暖青寒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百零九章 最后一面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皇后携着满腹怨愤闯进暖阁,尚未定睛,嘶声已破空而至:

“陛下!为何要臣妾携皇孙离京?这天下,难道真要交给裕王?他不过是个贱婢生的!岂能比得过琰儿的嫡血——”

话未吼完,便被一阵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剧喘悍然掐断。

皇后猝然收声,循声望去,这才看清——

庆昌帝身裹一袭厚重的玄色狐裘,深陷在坐榻的阴影里。那袭华贵裘袍,将他形销骨立的轮廓衬得愈发伶仃,像一副被锦缎裹着的、行将散落的枯骨。

自太子去后,此番竟是夫妻首度相见。

她此刻真切看见,她的夫君,大贞的皇帝,那狐裘下微微的颤抖,已然是风中残烛。

庆昌帝双目赤红,攥着掩唇的帕子,默然看向她。

目光如冬日结冰的潭水,清晰地倒映出她自己此刻惊慌失措、同样布满岁月沟壑的脸。

皇后下意识地将枯皱的双手蜷进袖中。

她涩然开口,暴怒的诘问竟化为一声颤巍巍的探问:“陛下...您这是...龙体不安么?”

——话音落地,暖阁内一片死寂。

她先被自己这陌生的语气惊住了。

亲眼见到这个主宰她一生荣辱的男人已病入膏肓,那股灼心的、支撑她闯进来的怒火,竟像被泼了冰水般“嗤”地一声熄了,只余下满室空洞的寒意。

“皇后,想不到啊。”

庆昌帝压住咳喘,笑了起来,“你竟还会过问朕的安康?朕还以为,你此来,非为索权,便是问罪。”

皇后被这话噎得喉头一窒,心头那点莫名的涩意瞬间被更汹涌的怒潮吞没。

她想起此行目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因强压的哽咽而显得尖利:“陛下!您今日所为,可还顾念祖宗礼法?可还记得...我们的琰儿?他才去了多久!”

这是太子去后,她第一次直面儿子的父亲。

丧子之痛、多日怨愤与被轻易道破的难堪交织,刺得她泪水夺眶,将强撑的中宫威仪冲刷得支离破碎。

她揪着心口衣襟,像要抓住最后一点凭依,“陛下,琰儿是太子,是您亲立的国本!他福薄,承不住您的江山。可他的儿子,您的嫡长孙,为何...连一试的资格都没有?!”

“皇后来朕这儿之前,想必已见过成国公了。”

庆昌帝缓缓靠回引枕,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知晓的小事,“若非他回绝了你,同意护送你们离京,你此刻,也不会这般气急败坏地闯殿吧?”

皇后猛然一颤,连脸上将落未落的泪珠都凝住了。

他一句话,便将她披挂整齐、一路闯来的所有铠甲与刀刃,剥得干干净净。

他说中了。

自替琰儿复仇后,兄长便再未踏足她的宫门。她屡次传召,得来的永远是“营务繁忙”、“西山练兵”的托辞。直到今日,兄长不请自来,开口便是要她死心,随他离京“颐养天年”。

她岂能甘心?!

她手里握着的,是嫡亲的皇长孙!

太子夫妇皆亡,这孩子是她最后的、唯一的指望。

若他能登大宝,届时,朝政在手,兵权在兄。这大贞的万里江山,与改姓了王又有何分别?!王家百年守望,不就在等这一天——等这荣光登顶、权倾天下的此刻!

如此一条通天坦途,他竟断然拒了!

她甚至来不及以亲情相挟,兄长已硬邦邦掷下一句:“老臣言尽于此。若娘娘执意不肯走,老臣便亲护皇长孙离京。至于娘娘...且在宫中,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不就是要弃她于不顾了!

皇后犹作困兽之斗,梗着脖子嘶声道:“陛下!那天象谶言,未必是空穴来风!皇孙乃太子嫡血,克承大统乃是天经地义——”

话未说完,便被庆昌帝一声诘问打断:“皇后。”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因久病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骇人。

“太子是怎么死的,你,当真不知么?”

皇后浑身一颤。

庆昌帝会猜到,她不意外。

这男人素来宽仁,甚至有些优柔,数月来也未曾追究。她本以为自己能凭借中宫身份与丧子之痛,将此事永远遮盖过去。

可此刻,他竟当面撕开了这令人难堪的疮疤。

“琰儿他...他是一时糊涂...”她别开脸,愤怒被瞬间抽空。

事到如今,她没什么好怕的!

横竖今日若争不出个结果,便是被放逐出京、永绝皇权的下场。

她必须争!

庆昌帝盯着她避闪的模样,忽地低笑了一声。

“弑君弑父,在你口中,竟只是一句‘糊涂’?”他摇了摇头,“皇后,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也是朕的好皇后。”

皇后被这话激得血冲颅顶,多日的怨毒彻底爆发:“琰儿有什么错?!他从小到大,您这个做父亲的,正眼瞧过他几回?您把宠溺给了老三,把看重给了老四,轮到琰儿,就只剩苛责训诫的储君规矩!是您先把他逼成了一个缺爱的可怜虫!”

她在庆昌帝面前任性惯了,此刻更是口不择言:“他走到那一步,难道不正是您这‘严父’逼出来的?您若多给他半分父爱温情,他何至于此?!”

她心底那股虚妄而扭曲的底气还在支撑——

眼前这个男人,是靠着王家的兵马才坐稳江山的!

她的儿子已经用命抵了,他还想怎样?!

庆昌帝缓缓摇头,仿佛要将眼前人最后一点可悲的幻象也摇散。

“照你此言,朕严苛,他便弑父。”他身体前倾,病躯里迸发出山岳将倾般的威压,“所以你这做母亲的,便肆意纵容他,由着他对自己父亲下手!”

几十年的夫妻,几十年的皇后,这是头一遭。

他卸下了“陛下”面对“皇后”的全部威仪与隔阂,竟意外露出“丈夫”与“父亲”的面容,此刻他们竟如一对寻常夫妻般,争执着子女教育。

这感觉太陌生了!

皇后一时怔住,心头冰封多年的湖面,被这股子真实猝然砸开,竟让她有一瞬想要沉在其间。

她尚在愣神,却听庆昌帝忽地叹了口气,语气竟缓和下来,问了句全然不相干的话:“成国公...臂上那道旧伤,这些年,天阴时还疼么?”

皇后倏地抬头,像没听清,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气音:“陛...陛下,您...还记得?”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坐在这把椅子上,谁还会把陈年恩情时时晾在日头下?

“朕一直记得。”庆昌帝说得缓慢,字字像在回忆里浸润过,“当年东宫之变,若非成国公替朕挡下那一剑,朕这条手臂,早就废在当时的太子手里了。他这旧伤,是替朕挨的。这些年来,朕但凡寻到些对症的药材,总会想...此物,或可缓解他一二痛楚。”

往事如烟,却如有实质,悄然覆盖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皇后一直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了下来。她眼中有复杂的柔光流转,声音因翻腾的往事而低哑:“难为陛下...这么多年,竟还如此记挂着兄长的伤。”

她顿了顿,像要紧紧攥住这失而复得的一线温情,又低声道:“兄长他...心里亦是感念的。”

“朕也一直记得。”

庆昌帝的声音愈发低缓,“朕初登基那年,你为整顿宫闱得罪母后,母后骂你苛待旧人,你却一步不退,说‘陛下新立,六宫若不正,何以正天下’。”

他顿了顿,气息微促,目光落在皇后颤抖的手指上。

“朕更记得...咱们那两个没来得及起名的儿子。一个在三日上没了气息,一个在将将满月时停了心跳...他们连宗谱都未入,皇陵的一杯土都没有。”

皇后身子猛地一软,她徒劳地用手捂住脸,可滚烫的泪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华贵的衣袖。

“难为...难为陛下都还记得...”她泣不成声,“臣妾...臣妾以为...您早就...忘了...”

——忘了她不仅是皇后,也曾是个会顶撞婆母、会痛失爱子的女人。

原来他都记得。

记得她的刚强,也记得她的破碎。

“朕记得,朕一刻也未敢忘!”庆昌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方才的低缓温存一扫而空,只剩金石相击般的冷硬。

“若非朕始终记着成国公的辅佐之功、救驾之义,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

他每说一字,都像砸下一记重锤:

“王家对朕的恩情,朕用后位、用东宫、用二十余年的荣宠不衰,早就还清了!对你,对太子,朕的容忍早已逾越了为人君、为人父的底线!”

他目光钉在皇后骤然失血的脸上:

“可你们欲壑难填,竟至谋逆!皇后,你与太子合谋弑君之罪,按律当诛九族!若非看在王家两代勋劳,朕早就成全你一个‘体面’了!你竟还有脸,来问朕要说法、要天下?!”

从回忆的云端狠狠跌回现实,皇后被骂得目光空洞,直愣愣地盯着庆昌帝。

“皇孙由谁抚养,无关紧要。这宫里,缺的不是母亲。”庆昌帝的声音再无一丝暖意,“朕留你性命至今,已是看在你父兄面上,对王家最后的顾念。”

皇后涣散的目光竭力聚拢,努力拽回一丝属于皇后的思绪。

她瞪大眼,可出口的诘问却气若游丝,“陛下...将臣妾与皇孙逐出京,不过是为老四铺路!您对琰儿狠心绝情也罢,难道对皇孙...您这做祖父的,就...就没有半分不舍?”

“愚不可及!”

庆昌帝猛地甩开身上狐裘,几步逼至皇后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王家百年勋贵,怎会养出你这等蠢物?拿几句装神弄鬼的谶言当救命稻草,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为人作筏,被人当刀使了,还自觉是执棋之人!”

皇后呆住。

几十年了,庆昌帝从未用如此鄙夷、如此**的语气同她说话。

“皇后,你若还存半分为王氏宗族着想的念头,此刻就该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庆昌帝字字诛心,“朕再告诉你——老大,是怎么没的,你心中有数。”

皇后双腿一软,本就单薄的身躯此刻抖得如风雪里的羽毛。

他竟知道!他竟一直都知道!

庆昌帝紧紧攫住她涣散的目光,“朕对你,对王家,早已仁至义尽。”

“今日,便是此生最后一面。带着皇孙,即刻离京。”

“否则,你就真的...出不去了。”

皇后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全听懂了。

“噗通”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 ?周末愉快,继续求票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