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暖青寒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百一十二章 未化的雪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陆青眸中锐光一闪,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线:“苏州?姨母如何断定?”

小乔氏蹙起眉,在记忆里费力打捞:“你这一提,我才觉出些异样来...从前他只含糊说是南边沿海人士。倒是有一次,我无意间撞见...”

“有个面生的汉子来寻他,那人面相有些凶,手上...还布满了条条杠杠的老茧,瞧着就糙得厉害。温恕见了他,神色也有些不同往常的紧绷,从怀里摸出个鼓鼓的囊袋并一叠银票,两人便疾步躲到僻静处说话。”

小乔氏的眼神渐渐聚焦,回忆的碎片变得清晰:“我因心下奇怪,便多留意了几分。他们压着嗓子,说的并非官话,调子又软又急,叽叽咕咕的...我听着,调子像是苏州那边的话。”

见陆青面露探询,小乔氏解释道:“你外祖母是在苏州长大的。我们小时候,她常用苏州小调哄我们入睡,我与长姐觉得有趣,便缠着她学了几句。后来母亲严令我们谨守闺范,只准说官话,那点方言便渐渐荒疏了。所以,我从未在他面前露过,他也从不知晓...我竟能听懂几分。”

陆青收起讶色,微微颔首:“那日,姨母可听清了什么?”

小乔氏摇摇头,“隔得远,他们说得又快又急,十句里倒有九句是糊的。”她顿了顿,似是被这追问触动了某段深埋的记忆,轻轻“啊”了一声。

“若说听清了什么,那人见了他,开口便唤...”小乔氏在唇齿间,用生疏已久的吴语软调,小心抿出两个音节:“听着腔调,像是...‘阿嬷’?我也拿不准,只是母亲哼的童谣里常有这词,我便记得这个音。”

小乔氏自己也皱了皱眉,“我确信是这个音。但为何用呼唤老妇的词唤他,我便不知了,许是他们之间特别的诨名吧。”

“至于温恕唤那人,倒是清楚,是个数字——‘十三’。”她肯定地点点头,“我能听懂的,除了‘银子’、‘给’,便只剩这个了。”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记得。”她似在回溯那遥远的旋律,“母亲当年哼的童谣里,‘十三’这个数,还有‘阿嬷’,总是翻来覆去地唱。我能听懂的苏州话,左不过就是童谣里听熟的那几个词了。”

陆青垂眸沉吟,眉头微微蹙起,“姨母还有听到别的吗?”

小乔氏缓缓摇头,“他当时...根本不知我就站在廊下阴影里。回头看见我那一瞬,他脸上的神情...我从前以为是惊喜,如今才明白,那分明是惊吓,里头还掺着一丝被窥破的恼怒。”

“我那时竟还浑然不觉地凑过去,问他,‘方才那人怎地唤你阿嬷?你又不是嬷嬷。’”

“如今想来...”她短促地讥笑了声,尽是凉意,“他那时脸色煞白,随即挤出一个僵硬至极的笑,连连说我听岔了。那模样...活像是撞见了什么索命的鬼魅,急欲遮掩过去。”

“阿嬷...十三...”陆青将这两个词在唇齿间喃喃碾过。

小乔氏望着她沉静的侧脸,不解:“这些零碎的记忆,能有什么用?”

陆青没有回答,只极淡地牵了下唇角:“或许有用。或许,姨母在无意中,已帮了我一个忙。”

见问不出更多,她转身欲走。

“陆青——”

小乔氏忽然扬声唤她。

陆青顿住脚步。

祠堂幽深的寒气,将她凝成一道疏离而难以接近的侧影。她微微侧首,余光静默扫向身后。

“谢...谢谢你。”小乔氏艰难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发颤。

这声道谢里,塞满了从未出口的愧怍,与横亘在她们之间、早已冰封的年月。

“谢谢你...没有告诉松儿。”

她与温恕不可告人的私情,她对陆青下毒的事...若陆青告诉了陆松,以松儿对长姐毫无保留的信赖,只需一句话,她这个母亲便将尊严尽失,再无立足之地。

陆青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在香火气里,滞重而漫长。

最终,她没有回头,只沉沉掷下一句话,清晰落在空旷的祠堂里:

“什么都不要告诉松儿。”

让那些沟壑里的污秽与不堪,都在你们这一代,冲刷干净。

留给松儿的,该是一个干干净净、足以昂首的武安侯府。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青色的身影径自走向那扇透进雪光的门。

“吱呀——”

朱红的祠门被轻轻拉开,凛冽的雪气涌入,又在她身后沉沉合拢。隔绝了烛火,也隔绝了所有未尽的言语与目光。

看着身影消失在闭合的门缝,小乔氏缓缓佝偻下来,冰凉的泪,自眼角毫无声息地滚落。

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对着牌位林立的幽暗,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未能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一丝回响,便被寂静彻底吞没。

也不知,是终于说给了该听的人,还是只是说给了,这清冷冷的雪夜自己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出了祠堂,雪霰又密又细,恍惚更大了,陆青没有撑伞,只将披风拢紧,握着风灯的指尖冻得微痛。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雪往回走,脑中反复碾着小乔氏的话。

刚穿过月洞门,踏入通往云海轩的僻静回廊,阴影里猛地伸出一只手,将她轻轻拽了过去。

陆青抬眼,撞进一双熟悉的眸子里——“傅鸣?”

傅鸣将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解下,罩在她肩上仔细拢好,系上缎带。接过她手中风灯时,触到她冰凉的指尖,眉头立刻蹙起:“手怎么凉成这样?出门也不知带个手炉?”

他身形高大,恰好为她挡住了风口卷来的雪沫。握住她双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揉搓,“看来是上回的药,还没让你长够记性。明日我——”

陆青抽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急道:“别!我没事,真的!回云海轩就几步路,我...我偷懒了。下次,下次一定记得。”

她目光里带了几分央求,傅鸣看得心头一软,又气又无奈,“先回去再说。”他撑开油纸伞稳稳罩在她头顶,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住她的手臂,“放心,雪大,无人走动。我来时已避开了巡更的路线,内院此时也无婆子当值。”

陆青裹在犹带他体温的大氅里,寒意顿消。一路被他半护着,专挑扫净的小径走,稳稳当当便回到了云海轩。

一进屋,暖意夹着炭气扑面而来。陆青径直缩到炭盆边,扶桑悄无声息地端来热茶,又掩门退下。

陆青斟了一杯,递给傅鸣,“你怎么寻到后院去了?”

傅鸣接过茶,却不喝,随手搁在几上。他从袖中抽出帕子,倾身向前,轻轻拭去她鬓边与睫毛上未化的雪沫。“我一来,”他声音低沉,动作轻柔,“扶桑便说你独自往祠堂见侯夫人去了。我不放心。”

“嗯。”陆青捧着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其实我原本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温恕本就什么都不会让她知道,没成想还真有收获,她倒是提了个...有点奇怪的名字。”

说着,她倾身想去够桌案另一头的纸笔,袖摆拂过,不小心碰到了那个红木匣子,动作一滞。

傅鸣的目光随之落在那匣子上。他伸手取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他没多问,只默默阖上,又轻轻放回她手边。

“我来,也是要告诉你,摇光的身后事...都办妥了。”傅鸣凝视着她。

“殿下亲自勘选了一处山环水绕、藏风聚气的吉壤作为墓园。又延请了大隆福寺的九位高僧,启建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诵经礼忏,广设斋醮,以皇家之礼,为她祈福超度,必会让她安稳往生。”

陆青垂下眼帘,指尖久久地停在木匣上,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匣子,扶桑本要收起来的,”她声音有些发涩,“可我想...就放在这儿吧。看见了,就好像...她还没走远似的。”

傅鸣的手掌轻轻落在陆青后背,“今日去贞烈祠了?”他低低笑了下,“你们二位那‘稳、准、狠’的一脚,殿下与我,都知道了。你是跟谁学的?”

陆青吸了吸鼻子,将喉间的哽咽压下去,抬起脸时,眼中泪光未散,笑意却已漾开:“跟松儿学的。他说,是你教的。”

她用力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冷笑道:“这回,可是他自找的。”

傅鸣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微红的鼻尖,“嗯。贞烈祠内外,都是殿下的人。你们不动脚,他进来不跪,也出不了那道门。”

他话锋微转,眸光倏然冷冽:“但他进门,是因看见了武安侯府的马车。他是冲着你去的。”

陆青颔首,“他既然来了,这头,就必须让他磕下去。”

傅鸣唇角微弯,“你们俩...真是胆子不小。满京城的贵女,敢对当朝首辅下脚的,怕也寻不出第三个了。”

见陆青眼底水光又聚,他收拢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手,“伤心了这些日子,可好些了?”

“你那日说,她做了一世‘摇光’,从未做过‘罗影’。如今殿下让她以‘罗影’之名,受万民香火,也算全了她的心愿。”

“如此,她便是以‘罗影’之名,堂堂正正地活过,也堂堂正正地走了。”

“她生前所求,已得圆满。后世香火,史册丹青,‘罗影’二字,自此不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