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轻飘飘吐出“赵王谋反”四个要命的大字。
清越的女声,裹着诛心的罪名,在殿内荡开,撞出黄钟大吕般的轰鸣。
满殿死寂。
唯余铜漏嘀嗒,一声,一声,砸在众人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宁贵妃短暂的震愕过后,被陆青一语戳破的巨大恐慌,瞬间烧成了虚张声势的怒火。
被簪尖抵着,她脖颈僵硬转向陆青,声音拔得极高:“放肆!你敢血口喷人,来人啊,来人——”
“啪!”
一记清脆狠戾的耳光,抽断她未尽的厉喝。
养尊处优的白嫩面颊上,瞬间浮起狰然的鲜红指印。
满殿宫人内侍呆住了。
堂堂贵妃,竟于众目睽睽之下,被臣女掌掴?
宁贵妃也呆住了。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迟了一瞬才猛窜上来,旋即羞辱与暴怒轰然冲顶,嘶吼扭曲尖利:“你...你敢打本宫?!”
陆青缓缓收回震得发麻的手,轻轻甩了甩,嗤笑道:“打你怎么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赏你耳光,是替天行道。”
宁贵妃被陆青眼中凶光慑住,一时连伸手捂脸都忘了,只愣愣看着她。
满殿宫人见宁贵妃不语,纷纷屏住呼吸。那位被搀在一旁、右爪焦黑剧颤的方公公,此刻也忘了呻吟,只死死盯着陆青几人。
陆青看着宁贵妃这副失魂模样,冷笑一声:“贵妃娘娘,是温恕,让你把我与沈寒,叫来困在长春宫里的。”
不是疑问,是断定。
被一语言中要害,宁贵妃下意识吞咽口水,目光躲着陆青。
“你与赵王合谋造反,原本至多只想困住郡主。”陆青的簪尖稳稳抵着她跳动的血脉,“梁王是今上唯一的手足兄弟,在宗室里辈分高、声望隆,有他女儿在手,赵王还怕这位八王叔,将来不‘支持’他新君即位么?”
宁贵妃眼皮飞快撩了一下。
她不敢吱声,生怕再挨一巴掌。
陆青侧首看着她:“但今日,温恕才让你以贵妃谕旨,急召我与沈寒入宫。”
她微微俯身,勒住宁贵妃脖颈的手顺势滑下,揪住其衣襟,迫使对方抬眸。
“娘娘定会纳闷:扣下郡主是为拿捏梁王,再多扣两个后宅女子,对赵王的大事有何裨益?尤其是我——家父虽掌京师守备,可他与侯夫人此刻就在赵王的婚宴上。再扣我,岂非多此一举?”
“所以温恕必然告诉你,”陆青鄙夷扫过宁贵妃那张娇艳却惊惶的脸,“扣住我,便能牵制魏国公府。婚宴之上,纵使魏国公心有异动,碍于我的性命在你手中,也只能隐忍。”
“而扣下沈寒,一则可与郡主互为牵制,二则她身后是清流典范的许家。待赵王‘即位’,若能有许家出面作保,甚至公然宣读诏书,他的皇位,便更加‘名正言顺’。”
“温恕此举,是要替赵王将梁王、魏国公府、许家,乃至整个武安侯府,一网成擒。”
陆青的手轻轻拍了拍宁贵妃已僵如铁石的肩膀,“留下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我才断定——那碗汤里,你只敢下迷药,断不敢下毒。”
宁贵妃面如死灰,哑口无言。
全被她说中了。
温恕原本只让她以贵妃之尊,务必将兴宁郡主留在宫中,过了腊月十八方可放人。可今日清晨急信突至,命她将陆青与沈寒二人也召入宫。
她曾问缘由,温恕只道:“魏国公世子傅鸣与陆青、许正与沈寒,情谊匪浅。此二人,可牵制住傅、许两家。”
“由娘娘召入宫中,深宫高墙,傅家与许家纵有通天的本事,也伸不进手来。加之兴宁郡主,所有变数牢牢控于掌心,殿下大事可成。”
沈寒用力一握,稳住了郡主微微发抖的手,随即递去一个眼色。
趁着殿内所有心神都被陆青那番抽丝剥茧之论攥住,郡主借着鎏金蟠龙柱的阴影与帷帐的遮蔽,屏息敛声,身影滑向那扇通往寝殿的菱花门。
她日日都来,对长春宫已然熟悉。
前日宁贵妃抱怨茶房炭气时,她曾瞥见一名宫女,从寝殿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躬身退下。那门后,便是连通茶房与各殿的僻静夹道。
郡主确认夹道门未上锁,即刻闪身返回殿内,隐于织金帷帐后,冲二人微微颔首。
陆青余光扫到,心中一定,话语不停:“娘娘就不好奇么?既然是这般天衣无缝的好计,对赵王有百利而无一害,温恕为何不早说?偏偏等到今日殿下大婚之时,才传急信?”
宁贵妃心神早已被陆青字字诛心的剖析搅得大乱,下意识被牵着走,脱口问道:“为...为何?”
陆青微微摇头,这等心智,也敢谋逆,果真是深宫锦绣,将最后一点对危险的嗅觉都泡酥了。
“因为,”陆青目光扫过殿内或惊疑或茫然的面孔,“他根本不是用我们来牵制谁。”
“他骗你扣下我们,只是想用你的手,来替他除掉我们。事后,再将‘戕害忠良之后’的罪名扣你头上,他便可干净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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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贵妃像是完全没听懂,嘴唇微张,目光一片茫然空茫。
陆青似叹似嘲:“娘娘怎么还不明白?温恕骗了你与赵王。这盘棋,从一开始,你们便是弃子。”
“你...你说本宫被骗,是何意?”宁贵妃声音发干,眼底的慌乱已藏不住。
陆青抵在宁贵妃脖颈的簪尖微微一动:“温恕岂会真心辅佐赵王?你们母子,不过是他登天的垫脚石。他因太子一事早与赵王结下仇怨,若赵王真登大宝,岂有他活路?温恕那般老谋深算,岂会坐以待毙?”
“他看似被裕王所逼,只能押注赵王。”她附耳低语:“可您别忘了,还有一位五皇子。”
“温恕从未想过要扶赵王上位,他只是在利用赵王,替他除掉裕王罢了。”
“此刻,赵王怕是正在府中行礼,对即将降临的杀身之祸一无所知。”
宁贵妃骤然瞪大双眼,巨大的恐惧瞬间压过了颈间的刺痛。
一想到儿子被温恕算计,此刻生死不明,宁贵妃猛地扭过头,不管不顾地朝方公公嘶声尖叫:“快去!去赵王府!去告诉赵王,告诉樘哥儿,温恕要反!快去——”
此话一出,满殿宫人内侍,表情瞬间凝固。
宁贵妃...这等于当众认了谋逆之事!
方才对宁贵妃还毕恭毕敬的方公公,此刻僵立在原地。
他缓缓放下捂脸的湿帕子。
那张被烫得赤红的脸上,此刻面无表情,一双眼紧紧盯着宁贵妃。
“你聋了吗?!滚出去传令!!”宁贵妃惊怒交加。
方公公非但没有听从命令,反而抬脚,一步,一步,向她们逼近,细眉眼下,已是一片冰冷。
陆青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指间的簪子抵得更紧。
宁贵妃怒不可遏:“你!你...”
“蠢货!”
方公公抖了抖手臂,右爪的剧痛让他“嘶”了一声,脸上杀意**。
陆青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厉声道:“他不是你的人!”手指扣住宁贵妃后领,发力向后猛拽!
方公公脸上狞笑一闪,几步疾扑而来,左手匕首寒光乍现,锋刃精准切过宁贵妃的咽喉!
“噗嗤——”
滚烫的鲜血,溅了陆青一脸,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惊变太快!不待陆青反应,方公公手腕毫不停顿,借着割喉的余势,染血的匕首直劈向近在咫尺的陆青!
陆青下意识曲臂格挡,身后的沈寒将她猛地向后一拽。
匕首锋刃贴着格挡的小臂横削而过,切开一道火辣刺痛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
陆青手一松,宁贵妃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双目圆瞪,直挺挺向后“砰”一声砸在金砖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
四名佩刀近侍,如饿狼出笼,扑向殿内惊慌失措的宫人。
刀光斩落,血花迸溅!
“噗嗤——噗嗤——”!
几声短暂而凄厉的惨呼戛然而止,方才还活生生的数名宫人已倒在血泊中。
方公公手里的匕首垂下,血珠连成细线,滴入厚重的波斯栽绒毯里。
他抬起烫红狰狞的锐眼,直勾勾锁住陆青。
陆青按住流血的小臂,冷笑:“原来公公是温恕的人。那碗汤里,不是迷药吧?”
“陆姑娘真是冰雪聪明。”方公公扯动脸上烫伤的皮肉,狞笑道:“没错,咱家便是温阁老的人。若非地上这蠢物办事不力,你们早该安安稳稳地‘睡’过去了,哪有这许多废话。”
他抬起脚,用靴底狠狠碾过宁贵妃已无生气的脸颊,再连踹数脚,如在踢一袋秽物,末了啐上一口浓痰。
沈寒余光扫向帷帐,拉住陆青缓缓后退。
“废物就是废物,被几句话一激,就什么都认了。”他目光滑向陆青与沈寒,“现在...该送二位上路了。”
他刻意放慢了步伐,一步一步,踏着血泊逼近,享受着猎物在绝境中挣扎的乐趣。
“有个贵妃给你们垫背,很快还有赵王来作伴。二位上路这排场,够风光了。”
陆青目光陡然转向殿门,用尽力气扬声高呼:“傅鸣!!”
方公公浑身一凛,下意识转头望向殿门——空空如也!
惊怒回头,兜脸扑来那熟悉滚烫的药汤!
烫伤的阴影瞬间笼罩,方公公骇然惊叫,下意识抬臂护住头脸。
把握时机,沈寒将素银杯狠狠掼向他暴露的脖颈与胸口之间!同时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走!!”
二人直冲寝殿,直入那道已被郡主打开的夹道门。
三人瞬息汇合,沈寒反身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扇。郡主奋力一推门闩,“咔嚓”木闩落下。
“砰!砰!砰!”
撞门声与方公公扭曲的怒吼立刻在身后炸开。
三人顺着黑暗的夹道向前狂奔。
远处,隔着重叠的宫墙与漫天风雪,一丝属于赵王府方向,微弱的喜庆鼓乐声,依稀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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