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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青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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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 羞辱的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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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对一切浑不知晓,正在府内等着温瑜来行礼。

酉时三刻,天色已暗沉到昏蒙,一片铅灰中,无色的雪片倒成了天地间唯一活动的点缀。

从澄清坊到赵王府,路程并不远。

一路上漫天风雪呼啸,鼓乐吹奏声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七零八落,早没了喜庆的调子。

抬着礼舆的轿夫被风雪催逼着,在积雪中迈开大步,走得急急,心中不断咒骂着,只求赶紧送到,交了这趟要命的苦差。

若是从前皇子娶妃,卤簿仪仗必是煊煊赫赫,沿途颁赐,缓缓而行,以求与民同庆,彰显天家体面。

可这“冲喜”的婚事,自温府门前便听了一肚子闲言碎语,一路上只见百姓指指点点,脸上挂着看热闹的讥诮,哪有半分看天家喜事的庄重?

于是,纷纷扬扬的大雪中,百姓只来得及瞧见那一队刺眼的红,匆匆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啧...不像成亲,倒像躲灾。

礼舆撵得飞快,颠得温瑜头晕眼花。

好容易在王府门前停下,轿帘被狂风卷得翻飞,司礼官一声高呼穿透风雪:“请王妃下轿——!”

温瑜心头瞬间涌起灼热滚烫的欣喜,她终于要成赵王妃了!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从今往后,她是赵王明媒正娶、名载玉牒的正妃!

那些羞辱与心酸,那些她想拼命丢弃、掩埋的过往,终于可以被堂堂正正地甩在身后。

她对赵王痴心不悔,赵王待她情意深重。

他们两心相映,定能白头相守,做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所有曾轻视嘲讽他们的人,必将唯有仰望!

轿帘被缓缓撩起,一双引礼命妇的手伸了进来。

温瑜欣喜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手搭上,被搀了出来。

轿外天色暗沉,风雪如刀,瞬间刮过她裸露的脖颈,激得她狠狠一哆嗦。

她顶着红色盖袱,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耳畔风声呼啸,却迟迟听不到那个理应出现的、属于赵王的脚步声。

她正暗自焦急,等来的却是引礼命妇的催促:“王妃,殿下已在殿内等候,请您移步。”

温瑜一怔,盖袱下的嘴角已稳不住上扬的弧度:“殿下...殿下不来迎我?”

皇子大婚,亲王岂有不亲迎之礼?

命妇声音带了几分轻慢:“风雪甚大,殿下有令:仪程从权,速行嘉礼。王妃,请莫误吉时。”

温瑜身子晃了晃,险些瘫倒。

温瑜被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积雪里,走向那片模糊的灯火。耳畔只有风雪的呜咽,每一寸“喜庆”都冻得僵硬。

赵王没来亲迎,府门洞开,却不见应有的迎候仪仗,连观礼的宾客都被留在了温暖的正殿。

她这个新妇,顶着盖袱,踏着风雪,独自走向那扇本该由夫君携手共入的、此刻却空荡荡的府门。

温瑜泪珠滚滚而下,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定是风雪太大...定是吉时太紧....殿下是怕耽误了为陛下冲喜的孝心,才不出府门的。

他定是已等在殿中,心急如焚。

殿下心里是有她的,她得信他。

她得做个识大体、能与他共担风雨的王妃。

对,她...她就要成为赵王妃了。

这段通往正殿的路,并不漫长却孤冷,一路走完,她好似为自己念完了半生的诵经。

待行至正殿,温瑜已冻得恍惚,却从一片嘈杂中,辨出了赵王的声音,夹着浓浓的不耐与烦躁:“人来了。”

是殿下的声音!

温瑜那颗在风雪中几乎冻僵的心,猛地蹿起一簇火苗。

她太久没见他了,她好思念他。

她下意识想向他靠近,赵王却已直接下令:“吉时已到,行礼。”

那簇刚刚蹿起的火苗,被这话浇熄了大半。

赵王甚至...没有过来看她一眼。

她这身可笑的王妃翟衣,早被风雪浸湿。殿内炭火融融,她垂下头,看见自己湿透的衣摆下,雪水正滴滴答答,洇开一小圈孤零零的狼狈。

接下来的行礼,简单得像走过场。

受册礼的唱词短促无力,醮戒礼的训词冗长繁复,直到金册玉印被塞进手中,沉甸甸的寒意直透掌心,温瑜才恍过神来。

前殿的礼仪草草收场,因赶着吉时冲喜,温瑜甚至未及稍歇,几乎是踉跄地被引至后院喜房。

直到周遭彻底寂静,她才觉得那颗自下轿起便悬在半空的心,颤颤地就要落地了。

只要行完同牢与合卺礼,她便是再无动摇的赵王妃。

温瑜含着一丝羞涩,听赵王大步跨进来,全福命妇递过玉如意,示意他可以挑开王妃的红色盖袱了。

温瑜悄悄攥拳,闭上眼等着这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刻。

“唰——”

赵王根本懒得去接玉如意,直接上手将红色盖袱扯了下来,手速过快,扯得温瑜头上的翟冠歪了歪。

翠珠掩口,把惊呼咽回喉咙。

盖袱骤然离去,眼前一片刺目的烛光。

温瑜下意识抬起眼,唇角那抹羞涩的笑意还未完全绽开,便直直撞进一双写满不耐与冰冷的眼底。

“殿下——”

温瑜软软地轻声唤他。

赵王垂眸,目光像审视一件瑕疵器物般扫过温瑜的脸,一路风雪泪水,她脸上的脂粉胭脂被冲刷得斑驳狼藉。

赵王伸出两指,用力捏住她下颚。

“大雪天就够烦了,”他声音满是不耐烦,“你这张哭花的脸,又是做给谁看?”

他指尖力道钳得毫不留情,温瑜疼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一旁全福命妇垂眸,嘴角泄出一丝轻蔑。

“还哭!”赵王指尖力道更重,在她颊上掐出两道鲜明的红痕。

翠珠惊骇欲绝,却一步不敢动。

温瑜从剧痛和委屈中勉强挤出声音:“殿、殿下...我错了...是我不懂事,我不哭了...”

赵王松开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捻净了捏过她的那两根手指,仿佛拭去什么污秽,随即将帕子随手一掸,掷在她脸上。

“晦气。”他不再看她,语气是彻底的不耐,“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也配哭?存心触本王霉头。”

温瑜将呼吸放得极缓,拼命摇头,再不敢发出一点惹他厌烦的声音。

“殿下,该行同牢礼与合卺礼了。”全福命妇适时出声。

赵王目光扫过桌案,那里摆着早已冷透、油脂凝白的豚脊,以及赤金托盘中,那象征合二为一、却终究是两半的苦匏。

他像是听到了最无聊的笑话,嗤笑一声:“留给这晦气女人吧。本王没这闲心陪她玩这过家家的把戏。”

一个将死之人,不配让他行礼。

言罢,再未看温瑜一眼,径直转身,玄衣纁裳的冕服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人已消失在门外,直奔前厅宴席。

喜房内,红烛高烧,静得只余烛芯噼啪。

温瑜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赵王背影消失在喜房门外。她不可置信地转眸,却只对上翠珠惊恐的泪眼,与命妇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

赵王...他是怎么了?

廊下风雪呼啸,赵王步履生风,冕服下摆拂过摇曳的灯影,他随手掸去肩头落雪:“前头人齐了?”

心腹内侍趋步紧跟,低声回禀:“魏国公夫妇与武安侯夫妇都到了,六部尚书也都到了,但傅鸣与许正,未见人影。”

赵王一声冷哼:“傅鸣是老四的人,本就不会来。武安侯是个废物,手下那点人马也就堪堪守个巡街查夜,庸碌之人,无关紧要。给舅舅递话,盯紧魏国公,宴散前莫让他离席半步。至于许正...”

他望向宫墙外沉沉的雪雾,“母妃已将陆、沈二位姑娘‘请’进了长春宫。风筝线在手,还怕他们不听话么?”

“温恕那老狗的话,本王还是将信将疑。傅鸣与许正,真的会为了两个姑娘向本王低头?”

内侍躬身说些让赵王舒心的话:“殿下安心,只要今夜大事落定,明日,任他是国公还是尚书,都只得低头称臣。”

赵王哈哈一笑:“言之有理。走,时辰尚早,该去前厅露个脸。”

主仆二人的身影没入廊庑深处,唯有靴履踏雪之声,片刻便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前厅笙歌正浓,小乔氏端坐席间,面上的得体笑意已然挂不住,目光频频望向内院的方向...

瑜儿此刻,应在喜房了吧?

心头正乱,却见赵王信步而来,与一众勋贵谈笑风生。

小乔氏齿根发冷,恨恨望着赵王。

方才更衣时听到的闲言碎语,此刻混着酒宴的暖香,再度灼上心头:

“可瞧见了?咱们王爷连府门都没出,新王妃是自个儿顶着风雪走进来的!”

“哎哟,这哪是娶妃,分明是收个摆设。往后在这府里,谁还拿她当正经主子?”

“听说啊,连合卺礼都没行,王爷撂下盖袱就走啦...”

婢女们压低的讥笑,扎得小乔氏心口剧痛。

她可怜的女儿,竟被作践至此!

容嬷嬷的身影穿过觥筹交错,贴至她身侧,附耳低语:“夫人,妥了。”

扎心碎语,激得小乔氏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熄灭。

她缓缓起身,面色恢复如常,对邻座贵妇们略一点头:“酒气有些上头,我去透透气。”

席间正是酒酣耳热、人影交错之际,无人留意她的去向。

小乔氏借着夜色遮掩,疾步走向王府西侧此刻无人把守的角门。

门外,一辆罩着黑布的马车帘倏地被撩开。

沈漫蜷缩着,惶惶抬头:“夫人,我们为何要来赵王府?”

“噤声。”小乔氏扫过她身上那套与赵王府婢女无二的绛色袄裙,将一个提盒塞入她手中。

“你,给本夫人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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