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的败露,谋臣的背叛,多日筹谋功败垂成,连同那卑微如尘的温瑜竟也敢背弃于他...
滔天怒意裹挟着奇耻大辱,瞬间灼尽理智,在顶点轰然爆发。
退?他已无路可退。
堂堂皇子,岂能成全温恕那条老狗的叛主之功?
岂能如太子一般,沦为阴谋的祭品,死得无声无息、不明不白!
既然无路,那便不退!今夜,不是老四死,便是他亡!
这条命,他便搏上这条命!险中,求一线生机!
若能搏出个泼天富贵,明日朝阳升起时,他便是九五之尊;若搏不出...黄泉碧落,也要老四共赴!
风雪交加夜,皇子搏命时!
赵王怒不可遏,转身便走,步伐快得几乎带起风声:“即刻点齐府中所有死士、家将,全部轻甲利刃,随本王从西侧门走!”
“立即给宫中内应传信:计划提前,立刻动手!”
“殿下,西山大营那边...”心腹内侍踉跄跟上。
“温恕既反,他一手提拔的赵德明,还能信吗?!”赵王骤然止步,于风雪中低吼:“他手下那五百借着大婚之名潜入城的锐卒,此刻只怕已在玄武门外集结,与老四的禁军合流了。”
他咬牙切齿:“他们正等着,将本王堵在玄武门外,格杀勿论!”
内侍声音在风雪中发颤:“那、那我们...”
赵王眼中寒光迸射:“你去通知舅舅,不必守着魏国公了。”
“让他告诉袁彬——”
“京城惊变,裕王谋逆弑君,赵德明为其外应,率五百死士潜伏京师,在玄武门外与裕王里应外合,倾覆社稷!本王奉陛下勤王密诏,正在宫中平叛!”
他语速快如疾风:“传陛下口谕:着刑卫司袁彬,即刻总督西山大营,亲率五军营、三千营精锐,火速入京平叛!”
“首要之务,剿灭赵德明叛军,控制九门!”
“违令者,以逆党同谋论处,九族尽诛!”
内侍仍有疑虑:“殿下,这...口谕无凭,袁彬他...肯信吗?又能调动大军吗?”
“他必须信,也必须能!”赵王斩钉截铁,话语如刀,“他查空饷案,攥着满营把柄,此刻赵德明不在,他便是西山大营说一不二的主!”
“本王给他的,是‘总督西山大营、入京救驾’的诏命与首功!是名正言顺执掌兵权的天梯!一个‘反’字,一个‘救’字,他知道该怎么选!”
赵王眼中泛起孤狼般的幽光:“陛下口谕是真是假,此刻还重要么?‘剿灭叛军、护卫京师’便是泼天的功业!告诉他,事成之后,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本王必不吝惜!是要这唾手可得的从龙之功,还是要坐等事后被清算——袁彬是聪明人,会懂的。”
“更何况,我舅舅早年的恩义,现正是他该连本带利还回来的时候!于公于私,他都非来不可!”
“让袁彬的人,替本王在玄武门外截住赵德明!”赵王在风雪中嘶声下令,“传令城门守值,待袁彬兵至,立即放行!”
“本王现在,抢的就是一个快字!”
内侍双股战战,几乎跪倒:“殿下,西山大营无诏入京,形同谋逆啊...”
赵王眼中寒光暴涨,在雪夜里亮得骇人:“是谁谋逆——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定夺!”
内侍腿一软,险险扶住廊柱:“殿下,还不到约定动手的时辰...不如再等等...”
“再等一刻,本王的头就要挂在玄武门上了!”赵王一把攥住他前襟,眼中杀气翻涌,“温恕那条老狗既已反水,赵德明便是他备好的刀!原定的时辰与计划,此刻全是死路!”
内侍面无人色,声音带了哭腔:“可...可玄武门已锁,宫城戒严,殿下如何进得去啊?!”
“谁告诉你,本王要走玄武门了?”赵王一把将他推开:“走东华门!”
他脚步不停:“那是通往后宫的宫门,有母妃的人把守。老四与赵德明把重兵都堆在玄武门等着,怎会想到本王会从他背后捅刀?!”
他身影卷起一阵风雪:“前厅的人也不必守了,守卫分三批悄悄撤出,即刻前往东华门外暗巷集结,不得惊动任何人!快!”
赵王脚步不停,直奔王府西侧门。数十名黑衣轻甲死士已如铁钉般立在风雪中,无声无息。
他翻身上马,“锃”一声锐响,佩刀彻底出鞘,寒光撕裂沉沉迷雪。
“听清了!”他声音压过风雪,砸进每个人耳中,“此去,无退路,无归途!眼中只有前路,脑中只有一个字——杀!先杀裕王!”
“斩下裕王者,裂土封公,与国同休!畏缩不前者,诛灭九族!”
刀锋前指,声裂风雪:“奉诏讨逆,诛杀裕王!!出发——!”
马蹄皆裹厚布,落地只余沉闷的震颤,碾过积雪,如同压抑的雷声自地底滚过。
王府前厅方向,第一批奉命撤出的带刀侍卫,正三两人一组,悄无声息地没入通往东华门的街巷暗影中。
内侍连滚带爬,逆着人流,慌不择路地奔向前厅去寻定远侯。
风雪愈狂。
数十骑人马再不掩饰,如一道决堤的玄色铁流,撕裂雪幕,朝着皇城东华门的方向,一头扎进茫茫无尽的夜。
皇子大婚,依制需燃烟火。
赵王府上空,几枚应景的烟花懒洋洋窜起,在厚重雪幕中闷闷绽开,光华黯淡,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这敷衍的仪式,恰似这场冲喜的婚事本身,徒有其表,潦草收场。
街巷雪路中,偶有未归家的百姓瞥见,也只嘟囔一句“这时候还放烟火,王爷可真讲究,孝心可嘉啊”,便缩回了头。
就在最后一枚寻常烟花的光晕即将湮灭于雪的刹那——
一道猩红刺目的光,如淬火的铁矢,悍然刺透厚重雪幕,锐利钉在苍穹最高处!
它在那灼灼凝固了一瞬,于纷扬大雪中红得惊心动魄,恍若一颗骤然睁开的凶煞之眼。而后,才拖曳着灼热的尾迹,缓缓坠入黑暗。
西苑暖阁外,负责地火龙的小火者立在风雪中,目光死死锁住天际那道逐渐黯淡的赤红尾迹。
信号来了,比原定的时辰早了很多。
他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转身,瘦小的身影轻巧没入夜色,沿着宫墙根,直奔茶水房。
他缩在廊下背风的角落假意烤火,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每一个随风雪飘来的字眼。
几个提着食盒的太监搓着手,低声嘟囔:
“...陛下今儿歇得早,裕王殿下刚走...”
“...黄公公吩咐了,暖阁地龙烧足些,外头雪正大呢...”
“...炭火可仔细着,刚撤下来的手炉还烫着呢...”
陛下已安寝,裕王已离开,黄公公在阁内,外头只有小内侍...
时机到了。
他猛地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冻得“嘶”一声,双手往袖里一揣,缩起肩膀,对迎面而来的巡守太监点头哈腰:
“公公辛苦,这雪大的...奴才得赶紧去瞧瞧炭火,可不敢误了差事。”
话音未落,已侧身闪过,径直踏入暖阁侧后方那扇低矮的炭房门。
来到最里侧的炭道口,掀开油纸——
底下,一根加长的缓燃药捻直通黑暗,尽头处,几个伪装成压炭铁砣的铸铁火雷,内填猛火油与碎铁,正垒在地火龙主烟道的承重处。
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就在这道火光后面。
他猛吹火折,将蓝焰凑向药捻。
“嗤——”
药捻爆出火花,化作一道嘶嘶急窜的火蛇,钻入黑暗。
他转身疾走,奔出炭房。
“轰——”
一声闷雷从地底炸响,脚下砖石剧震。
巨大的震动下,木材咔嚓断裂,砖石哗啦崩塌,火焰轰然喷发!
“轰——”
第二次爆炸来得更猛、更烈,地动山摇。
冲天的火柱与浓烟,如同一头挣脱禁锢的赤黑巨兽,将西苑暖阁的屋顶整个掀开!
燃烧的梁木、碎裂的琉璃瓦、漫天杂物,被狂暴的气浪抛向夜空,又裹着雪片纷扬砸落。
浓烟与火光吞噬了一切,根本看不清暖阁内的情形,只听见外头侍卫与内侍的哭喊、尖叫乱成一团:
“走水了!快救陛下!”
“塌了!全塌了!黄公公和陛下都在里头啊——!”
小火者混在惊惶奔走的人群边缘,回头望向那片吞噬一切的烈焰,嘴角缓缓扯起。
成了!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
他立刻压低头,趁乱朝着西苑侧门疾步溜去。
只要出了这道门,直奔赵王府...
脚刚跨出门槛,阴影里猛地伸出一只手,扣住他手腕!
他骇然抬头,正对上一张在雪光与远处火光映照下、俊美冷峭的脸。
“傅、傅鸣——”他魂飞魄散。
傅鸣唇角含笑,目光却似寒冰,紧紧锁住他:“去赵王府?我送你。”
小火者脸上那抹狂喜的、志在必得的笑,尚未完全绽开,便骤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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