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前一刻,陆青与沈寒,正同兴宁郡主一道,在深宫中拼命奔逃。
入夜后的雪片,如扯絮撕棉般漫天扑来,密得叫人睁眼都难。
三人从那道黝黑的夹道墙里跌撞而出,穿过长春宫茶房与幽深的后殿,总算冲出了长春宫。
一踏入殿外,凛冽的寒风混着雪片劈头盖脸砸来,三人顿时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颤。
此刻谁也顾不上回头查看追兵是否迫近,只在没踝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奋力前奔。
绣鞋早已被雪水浸透,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冰寒刺骨。雪粒子夹在风里,直往脖颈、袖口里钻,带走所剩无几的暖意。
方才逃得仓皇,进殿后脱下的披风根本来不及拿,此刻只剩身上袄裙,在风雪中犹如纸片。
跑得太急,郡主呛了几口风雪,脚下又正巧踩中青石板湿滑的边缘,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母亲——!”二人齐声惊呼,慌忙将她拉住。
郡主稳住身形,诧然回头看向陆青:“青儿,你方才...唤我什么?”
那一声呼唤过于自然熟稔,让她心头无端一颤。
陆青面不改色,迎着风雪快速道:“风灌得厉害,我是想说‘您小心脚下,郡主’。”
说话间,她因拉扯而牵动了伤口,一阵风雪灌来,她疼得蹙紧了眉头。
“得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否则救兵没到,咱们先冻僵了。”沈寒用力搓着陆青冰冷的手。
茫茫大雪中举目皆白,朱墙碧瓦皆覆上厚厚银装。宫灯在湿重雪幕中晕开昏黄光晕,根本辨不清方向。
陆青一声哀叹:“这宫里路径曲折,我实在不熟,不知哪条才是出路。”
郡主瞥见她手臂上那道被匕首划开的伤口,在风雪中冻得泛白绽裂、血色暗沉,心中抽紧,忙抽出袖中帕子用力按住:“跟我走,去慈宁宫!太后礼佛的小佛堂内,有一处极为隐秘的夹壁暗格,咱们先去那里暂避!”
沈寒搀住郡主,郡主拉着陆青,三人顶着风雪,朝慈宁宫方向踉跄奔去。
老太后已过世一年,慈宁宫一直空置,唯有每月宫人例行洒扫,以及祭堂里按制供奉的香火未绝。
整座宫殿未点灯火,沉在一片暗寂里。
郡主凭着记忆,引二人穿过幽深的前殿与寝宫,直奔寝殿后方的小佛堂。
推开佛堂的门,漆黑扑面而来。
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陈年檀香、灰尘与隐约霉朽的气息,幽幽钻入鼻腔。
“太后住过的慈宁宫,竟冷清至此?”陆青讶然低语,按在臂上的帕子早已湿透,雪水混着血水,滴滴答答落在浸湿的鞋面上。
郡主掩上门,低声道:“祭礼香火无人敢缺。但...太后生前干政过甚,薨后,除了规矩里的那点烟火,便鲜少有人踏足了。”
沈寒吹亮火折,只敢点燃佛龛旁一盏残余的小油灯。
豆大的火苗摇曳,勉强撑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你们先在此处避着,我去寝殿看看可还有干净的被褥。我们都湿透了,若没有炭火,这样熬不住。”
陆青立即拉住她:“一同去,你一人拿不了。”
两人转身,悄步摸入寝殿的黑暗之中。
借着雪光,沈寒从柜中翻出几床被褥,万幸还找到几件厚绒披风。陆青则寻到几张干净帕子,就着手臂的伤口,忍痛用力缠紧。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疼得直哆嗦。
“沈寒。”陆青借着一缕透窗的雪光,低头看向自己——
袄裙上大片暗红早已被雪水晕开,此刻正顺着袖口与衣摆,滴滴答答在脚下洇出浅淡却刺目的血痕。
“我这才意识到,方才宁贵妃的血溅了我一身,加上手臂伤口不断渗血...这一路逃来,恐怕已留下痕迹。虽说外头雪大,可我心里总是不安。”
沈寒快速思忖片刻:“我们将郡主藏入暗格。方才入宫的路径我还记得一些,咱们往宫外闯。温恕的目标本就是你与我,若我们主动现身,将追兵引开,或许能为郡主争得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小佛堂的暗格极为隐秘,外人不知。方公公手下不过四五亲信,在此等大雪与混乱中,绝无余力细搜整座慈宁宫。”
陆青定定看了她片刻。
未竟之言,已无需出口。
此刻抛下对方独活既无可能,亦非所愿。
生死一线间,她们必须联手,先保住郡主。
二人抱着被褥返回时,郡主已将夹壁暗格的门打开了。
“我从前常在这里罚跪,所以才知道这个夹壁暗格。原是堆放些太后礼佛用的名贵香料和旧年经卷,防潮避光用的,正好不会返潮。”
暗格藏在佛龛下方,被桌案上垂下的绸布严严实实遮住,与整座佛龛浑如一体,确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郡主朝她们招手,“快进来。”
沈寒几步上前,将手中厚披风裹在郡主肩上,伸手轻推:“母亲先进去,我与陆青随后来。”
“不行,”郡主侧身挡在暗格口,“你们先进。母亲护着你们,我守在外头。”
话音未落,沈寒与陆青不约而同伸出手。
两人一左一右,将郡主往暗格里一送,沈寒顺势将怀里被褥塞进去,陆青反手便扣上了暗门。
这暗格本为储物所设,机关锁扣仅在外侧。闭合后,其门扇的色泽、木理乃至雕花,皆与周围佛龛浑然天成,外难以察觉,内无法开启。
郡主一怔,用力拍打门板:“寒儿!青儿!你们做什么?”声音已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沈寒贴近暗格,压低嗓音:“母亲,您就在此等着,莫要出声。此处隐秘,无人能寻到。我与陆青去寻援兵。若我们三人都困在此处,迟早会被他们找到。”
“不行!”郡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模糊,“你们对宫中不熟,快进来!让母亲去!”
陆青已用从寝殿寻来的绸帕,将佛堂地面她们进来时留下的血迹与水渍匆匆擦净。
她一口吹熄油灯,也凑近门缝,声音坚决:“郡主,您平安,我们才无后顾之忧。”
言罢,不待郡主再应,两人裹紧披风,将佛龛前的绸布仔细复原。
随即转身,没入殿外的风雪中。
一出殿,风雪又劈面砸来。
陆青拉住沈寒,声音在呼啸中断续:“一路不见半个人影...巡夜的也全消失了。西苑被封,六宫又是宁贵妃执掌,她这是清空了场子,专为赵王铺路。”
沈寒替陆青拢紧披风:“去别的宫院也是徒劳。皇后不在,宁贵妃手握权柄,谁敢为我们得罪她?闹大了只会牵连无辜。咱们试着往西苑去。”
二人裹紧披风,埋头冲进风雪。
刚绕过一道廊角,抬眼便撞见方公公那张红如鸡冠的脸,被烫伤的面皮在雪光下格外狰狞。
他正带人如猎犬般,顺着雪地上那抹淡却刺目的血迹追来。
陆青与沈寒急隐于山石花木之后。
方公公尖利的斥骂随风而至:“给我搜!那三个贱人,一个都不许放过!敢伤咱家...咱家活剐了她们!”
一名内侍将刀尖血在雪里蹭了蹭,低声道:“公公,动静是否太大了?后宫...终究还有几位主子。”
方公公那张布满水泡的脸暴怒扭曲:“宁贵妃都死了!这三个人证必须灭口!阁老的大事若出了岔子,咱们的富贵就没了!”
他啐了一口,阴森森道:“怕什么!那蠢妇早传了谕旨,令六宫今日斋戒祈福,连巡夜的都撤了。这会儿各宫锁门闭户,谁敢出来触霉头?”
“贵妃的尸身还搁在殿里...”
“等大事成了,拖去永巷烧了便是!”方公公不耐打断,眼中凶光瘆人,“现在找人要紧!尤其是那两个小的!”
他踉跄走过二人藏身的山石,靴底在雪地猛地一滑,向前趔趄,险些扑倒,幸被身后人一把架住。
就在他惊魂未定、弯腰欲起的刹那——
山石后,陆青与沈寒手中石块已同时破风掷出!
“啊——!!”
一声凄厉的惨嚎撕破雪幕。
沈寒掷出的石块又狠又准,在极近处如重锤般砸中方公公右眼,顿时眼窝崩裂,鲜血混着浆液迸溅。
陆青的石块却偏了寸许,只堪堪擦破他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没中要害!
“唉!”陆青心头哀叹,她就说她投壶技术不好吧。
这回若能活着回去,她一定苦练投壶。
“你们——!”方公公又怒又痛,仅存的左眼死死瞪来,染血的手指颤抖抬起,“给我抓——”
话音未落,沈寒已双手抄起混着湿泥的雪,兜头盖脸猛掷过去,厉喝道:“毒粉!”
几人骇然闭气掩面,方公公被碎雪溅到伤口,痛得嘶声惨嚎。
沈寒一把拉起陆青,转身便往反方向的深廊奔去。
方公公等人惊魂稍定,察觉不过是冰雪泥尘,登时怒不可遏。
他右眼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剧痛钻心,更混着被两个小女子戏耍羞辱的滔天恨意,浑身发抖,猛地抽出袖中匕首。
“追!给我追!”他嘶声咆哮,仅剩的左眼布满血丝,“今日不将这两个贱人千刀万剐,咱家誓不为人!”
刚跑没两步,忽听皇城西北向——“轰!!!”
一声闷雷巨响撕破夜空,脚下青砖地面一颤!
方公公本就慌不择路,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颤震得脚下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下意识伸手撑地,却忘了自己的右爪被火撩得焦黑溃烂!
一掌按下去,钻心剧痛直冲脑门,又是一声惨嚎顿起:“啊——”
他痛得本能地缩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掼在雪地上,借着惯性向前滑出,额头与脸颊在粗糙的青砖地上狠狠一蹭!
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混着雪水泥污糊了满脸。
他蜷在地上,连痛呼都发不出,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几人七手八脚将他搀起。
方公公顾不得满脸血污与狼狈,勉强用左眼瞪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西苑?!那是西苑?!怎么会...时辰不对啊!”
手下人面面相觑,他们如何得知。
方公公猛地甩开搀扶,仅存的左眼因暴怒和疼痛布满血丝,嘶声吼道:“先不管了!抓人!立刻去把两个小贱人给我抓回来,碎尸万段!!”
几乎在这声巨响传来的同一刻,尚在温府暖阁中静候消息的温恕,如同被火钳烫到般猛地起身。
他连大氅都来不及披,一把撩开棉帘冲到廊下。
只见皇城方向,一道赤红火柱撕裂夜幕,伴随着滚滚浓烟与隐约传来的崩塌之声。
温恕心头猛地一沉。
时辰未到...赵王这蠢货,竟提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