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暖青寒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百四十六章 一个父亲的责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他是何时察觉小乔氏待陆青并不好的?

陆安拧眉回想,旧事如蒙尘的蛛网,缠作一团。此刻被长女猝然点破,竟让他怔了一瞬。

是了,是陆青偷溜看庙会那回。回来时手背上不过磕破点皮,芝麻大的伤,却硬被小乔氏闹成一场风波。

她绝食跪祠,哭着说自己愧对亡姐,连她唯一的女儿都照顾不周。搅得阖府不宁,惊动下人匆匆寻他回府。

他憋着气走到祠堂门外,里头主仆的声音便撞进耳中:一个嘟囔劝慰,一个阴冷带怨。

阴冷的,正是小乔氏。

她话音里混着吞咽:“把糕点屑子收拾干净,别让侯爷瞧见,否则这场戏白演了。”

容嬷嬷连忙应和:“夫人放心。您这一跪,大姑娘吓得在院里直哭,晚饭都没用。才八岁的孩子,看着真叫人...”

“哼,”小乔氏冷笑一声,话里渗着恨意,“我这个当母亲的跪祠堂、不饮不食,她敢吃么?不听我话,反了她!不趁这次拿捏住,往后怎么叫她百依百顺?”

她说着,轻轻打了个嗝。

容嬷嬷替她顺气:“夫人说得是,此时不管教,大了更难拿捏。”

小乔氏声调更冷:“长姐的女儿既落我手里,自然随我的心意拿捏。”

容嬷嬷低声劝道:“您何苦跪这一宿?身子可是自己的,做做样子便罢了。”

“蠢话。”小乔氏口气轻蔑:“侯爷回来自会扶我。你记着帮腔,趁这次把她身边那些不听话的都撵出去。敢瞒着我,带陆青偷溜出门,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主母?”

她声音一沉:“从今往后,她身边只许留‘懂事’的人。明白了?”

容嬷嬷连声称是,笑声里满是巴结的得意。

陆安在祠堂外听了片刻,转身离开。

他只当是后宅妇人惯常的拿腔拿调,懒得过问。横竖陆青在侯府衣食无忧,他自觉已尽了为父之责。

至于她与那位身为姨母的继母如何相处,他更不愿费心。

侯府后宅,除母亲外,不过妻女二人。应付母亲已令他倦乏,余者,但求表面太平。

其实他一早心知肚明:小乔氏并不喜欢陆青,甚至可说是憎恶。

这份认知,远比跪祠堂之事更早。那会陆青会不会说话?他记不清了。

他只清晰记得,自小乔氏过门,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整日啼哭的婴孩。

毕竟是亲姨母,他想,总不至于亏待。

起初几个月,他偶尔还能见到小乔氏哄陆青吃饭。后来,便再也没见过了。

直到那次,陆青身边的齐嬷嬷抱着哭到嘶哑的孩子寻来,说姑娘午睡惊哭,想是思念母亲了。她来过多次,小乔氏都说没空。那天孩子实在哭得厉害,齐嬷嬷无法,只得抱着幼小的陆青寻到了主母院子。

小乔氏不知他在。

隔着两道门扉的缝隙,他清楚看见妻子脸上满是不耐与厌烦。她伸手接过还不会说话的陆青,隔着那层小小的衣袖,在她细嫩的胳膊上,狠狠一拧。

小陆青一见到姨母,小脸一亮,咿呀着扑进她怀里。她刚伸出小手想搂住小乔氏的脖子,胳膊上骤然吃痛,疼得小嘴一咧,眼泪挤了满脸。

“不许哭!”小乔氏恶狠狠瞪去,手下力道更重,“整日哭嚎,烦不烦人?”

陆青被她眼神吓住,抿住嘴不敢哭出声,只疼得将小身子蜷缩起来,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

他在窗后,静静看着。

见她噤声,小乔氏才将孩子往齐嬷嬷身上一搡,声音森然:“听着,她再哭闹不肯吃饭,我就打你板子。哭一声,打一下。听懂了?”

齐嬷嬷颤巍巍搂紧怀里瑟瑟发抖的小人儿,头深埋下去:“老奴明白。”

他并不明白妻子为何如此待青儿。

印象里,亡妻对这个妹妹极尽关照,每每过府,总要备足衣食用度,装了一车关切让她带回。姐妹二人总是携手笑语,情谊深厚。

直到那回,他听见小乔氏齿缝间挤出恨意:“长姐的孩子,果然同她一样,令人厌憎!”

原来,那亲热底下,藏的是对长姐的厌与恨。

陆安默立原处,待妻子离去,他才转身出屋,径直往衙门去了。

其实,他又何尝愿意见到陆青。

那孩子的眉眼间,日复一日地叠上亡妻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每每看向他,都让他如芒在背,仓皇移开视线。

太像了。

像极了那一晚,亡妻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失望至漠然。那目光剥开他所有的体面与伪装,内里的不堪无处可藏。

他其实也不喜欢陆青,甚至,也同样厌憎着这双眼睛的主人。

或者说,他竟有些惧怕见到陆青。怕心底那一点从未消散的愧怍,不知何时便会窜上来,狠狠啮咬他一口。

因此,在长女成长的十数年间,他见陆青的次数屈指可数。

女儿的模样,大多是从母亲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而成:“青儿字好”、“青儿琴佳”、“青儿高了”、“青儿及笄了”...

在他印象里,女儿始终活在遥远的话语中。

他未曾留意,她便已长大。

此刻,长女却如亡妻附体,用那双极其相似的眼睛,直刺他灵魂深处。

“父亲!”

陆青一声轻唤,将陆安从回忆中拽回。

陆安急急别开脸,一时竟无言以对。

余光瞥见角落里瑟缩的小乔氏,怒意陡然找到了出口,劈头盖脸砸向陆青:“你如今,是在质问为父吗?”

分明是小乔氏苛待于她,与他这做父亲的何干?他这个父亲,遭了妻子背弃、受了女儿蒙蔽,怎么反而要被诘问?

陆青淡淡看着陆安。

她继承了母亲的眉眼,也有几分像陆安。陆安生了一双温润秀丽的眼睛,顾盼间似含秋水,若作女子妆扮,必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此刻,这双美目里,只余闪躲、推诿与自怜。

恍如一张精心敷就的美人画皮骤然褪色,露出内里那具苍白懦弱的躯壳。

陆安被女儿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刚欲开口斥责,却见她已转身走向供桌。

陆青俯身,拾起佩刀,将其轻轻归入金桃皮鞘,又用帕子拂去鞘上微尘,而后双手捧着,恭敬奉还于牌位前的乌木刀架。左手厚厚的纱布在动作间被触碰,她只是微微蹙眉。

她定定凝视着桌上历代陆氏先祖的牌位,并未看向身后瑟缩的父亲,声音清亮如磬:

“父亲,此刀乃太祖皇帝御赐陆家之信物,是先祖随太祖浴血奋战、勘定乱世的徽记。”

“刀上染过敌血,但那血是荣耀。这柄刀,”她缓缓转身,目光如洗,“不该被用来,了结你们这一代人肮脏的私怨。”

陆安怒视着陆青。

陆青缓缓走近,“父亲。我不仅知道姨母的背叛,我还知道,母亲是为何而死。”

陆安面色骤变,仓皇后退。

陆青步步逼近,声如佩刀出鞘:“我更知道,您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知道您如何骗了母亲,让她用一场婚姻,来替您守住这个秘密。”

陆安退无可退,脊背“砰”地撞上梁柱。

陆青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冷澈见底:“您不爱女子,却先后骗娶了母亲与姨母。姨母心中无您,便与人苟且,回头再骗您。”

“你们互相欺瞒,各自守着腌臜的秘密,”她一字一顿,“这不是肮脏,是什么?”

她侧身一指满堂牌位,扬声道:

“您怎敢在祠堂持刀行凶?面对陆氏列祖列宗,您心中可有一丝羞愧?您与姨母所为,一般腌臜!女儿恳请您,莫用这柄刀。它染的是敌血,不该沾上你们这代人的污秽,脏了先祖拼死挣来的世代清名!”

字字如当众掌掴,未给陆安留半分余地。

陆安做了十几年侯爷,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叱骂,更何况是自家女儿。

他怒极,手掌高高扬起。陆青却不闪不避,反而将脸仰得更高,目光灼灼,满是挑衅。

暗影中,傅鸣身形微动,却见陆青负在身后的手极快地向下一压,示意他别动。他只得强自按捺,缩回阴影。

陆安的手掌僵在半空,终未落下。

长女那双清冷冷的眸子,与亡妻临终前的目光骤然重叠,盛着如出一辙的、沉甸甸的失望。

“你!”陆安甩下手,恨恨道:“我与你母亲之间,是长辈的事。你一个小辈,如今是要替你母亲,来向你亲生父亲算账吗?”

陆青嗤笑:“既然是长辈的事,那就请父亲,莫要牵连松儿。”

陆安目光一滞,下意识脱口问道:“松儿...他当真是我的儿子?青儿,你确定?”

话已冲口而出,他才悚然惊觉

——自己竟在向这个曾经厌恶、惧怕又疏离的长女求证,心底竟没来由地信她!

更荒谬的是,他心底竟当真升起一丝期待。

或许,是因为亡妻。

那个清冷如梅、素雅一身傲骨的女子,当夜察觉他与戏子之事时,未置一词责备,只用一个冰冷而失望的眼神看他。

那眼神,比她的绝世容颜更令他刻骨铭心。

它像一道灼痕,烙在他灵魂最畏光的暗处,成了他永久的囚笼。

而此刻,这眼神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长女眼中。

“侯爷!”

陆青骤然扬声,冰冷的称呼令陆安浑身一震。

陆青逼近一步,“对松儿,请您至少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他聪慧、坚韧、有骨气,是祖母亲自教养的,深知肩上重任,将来必能光大门楣。”

“他会是比您更出色的武安侯。”

“所以,请您以家主、以侯爵、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管好您无能的怒火。别把它,撒在您亲生儿子身上。”

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陆安僵在原地,生平第一次,被自己的女儿剥得血肉淋漓,体无完肤。

他张了张嘴,却像被扼住了咽喉。

这个被他漠视了十余年的女儿,此刻的气势却让他恍如在仰视。而她,正轻描淡写俯视着他。

最终,他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