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她……”
赵溪月顿时满心都是担忧,“身子可有什么不好?”
“身子到是一向康健,只是自五年前,你姑母又怀了身孕,适逢我当时在外跑生意,遇到水匪劫船,一度传出我已身死的消息,你姑母因为担忧过度,肚子里面的孩子不曾保住……”
刘庆阳面色悲怆,长叹了一口气,“待我归家之后,你姑母见我死而复生,又惊又喜,数次昏厥。”
“自那之后,你姑母人便有些恍惚,时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会在深夜对着窗子自言自语,甚至有时候不认昌儿,要将他赶出家门。”
“我带你姑母看了许多大夫,都没有什么效用,便在四年前,带了你姑母到汴京城,为的就是看汴京城中有没有更好一些的大夫。”
“只是这汴京城虽大,名医无数,至今也并不见多大起色……”
赵溪月闻言,点头道,“原来如此。”
难怪自四五年前起,姑母家便不再托人给家人送节礼,连书信都都只有告知前往汴京城中的那一封。
也难怪方娘子说,姑父疼爱姑母,所有的事情要亲力亲为,不让姑母出门劳累,甚至连外出做生意,都要带上姑母和昌儿。
原来,是因为姑母受了极大的精神刺激,大悲大喜之后,精神恍惚,甚至伴有幻觉,这才导致姑父对其极其不放心,要时刻守着,看顾着。
“那姑母此时状况如何?”赵溪月询问,“我能否进去瞧一瞧姑母?”
“你看我”
刘庆阳猛地拍了一下后脑勺,尴尬一笑,“这见着你过于激动,光顾着和你絮叨这些陈年旧事,竟是连门都没顾得上让你进。”
“快来,来里面坐。”
刘庆阳忙不迭地领着赵溪月往院子里面走,“溪月是何时到汴京城中的?”
“到汴京城中,已是将近三个月。”赵溪月回答。
“你到汴京城中来,跋山涉水,途径千里,也是辛苦的很,眼下可有落脚的地方?”
“暂且住在汴河大街的石头巷中,租了一户人家的房屋居住。”赵溪月道。
“汴京城中的房钱可不便宜……”
“我从前在家中,跟着邻居学了一些厨艺,此时也算拿得出手,便在石头巷子口开了一处食摊,生意还算不错,足够我日常生活之余,还有许多盈余。”
赵溪月笑道,“生计一事上,姑父不用担心。”
“哥嫂有本事,生的女儿自然也能干。”刘庆阳笑道,“我与你姑姑成婚时,便觉得你机灵有想法,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刘庆阳说着话,将平日吃饭的桌子摆在院子中央,给赵溪月搬了一个板凳,“你先在院子里面坐一坐,喝上一口茶水。”
“我先进屋去,跟你姑母说一声,看她什么反应,能不能与你说话。”
刘庆阳又是一声叹息,“这次出去做生意,时间虽不长,可一路有些赶,乘车坐船的,颇为劳累。”
“回来的时候,你姑母精神便有些不大好,方才一直嚷嚷着头痛,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睡下。”
“那姑父先去看一看。”
若是姑母精神好的话,她便与姑母见上一见,若是精神不济……
她过几日再来也行。
索性已然找寻到了这里,也已经和姑父认了亲,不差这么几日。
一切应以姑母的状况为准。
“嗯。”刘庆阳给赵溪月倒上了一杯茶水,又拿了些瓜子干果地摆在她的跟前,这才往屋内走。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刘庆阳搀扶着赵红桃走了出来。
赵红桃的模样,与赵溪月继承原主记忆中一般无二,但脸上多了许多岁月留下的印痕。
整个人并不算瘦,甚至比一般人显得要富态一些,但神色茫然,带着不同常人的呆滞。
在看到赵溪月后,赵红桃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扫了一眼后,眼皮便耷拉下来,手指不停地盘弄着刘庆阳衣袖的一角。
旁边跟着的刘宇昌,已是八岁年纪,生的虎头虎脑,十分精神,看到赵溪月后,脆生生地唤了一句,“月姐姐好!”
“昌儿好。”赵溪月站了起来,但没敢直接到赵红桃的跟前,而是笑盈盈地看向她,“姑母好,姑母还记得我吗,我是月儿!”
“月儿?”
赵红桃的耷拉的眼皮网上翻了翻,将“月儿”这两个字在口中反反复复地念了好几遍后,这才看向赵溪月。
这次的目光中,多了一些光亮,“月儿,你是月儿?”
接着,有些兴奋地抓住了刘庆阳的手,“夫君,我……我记得月儿,月儿是我哥哥家的孩子!”
“月儿她,她是我的侄女!”
眼见赵红桃记得自己,赵溪月心中的石块顿时落了地,“姑母说得没错,我是你的侄女,赵溪月。”
“月儿!”赵红桃有些兴奋,走到赵溪月的跟前,将赵溪月搂在了怀里,“姑母记得月儿!”
“我记得,你小的时候最喜欢让姑母我给你梳头发,不肯吃饭的时候,也只让我喂!”
“对了对了,你偷了祖母放起来过年才准备吃的桃酥,被祖母追着打,是我拦着让你跑的……”
赵红桃兴高采烈地讲述着赵溪月儿时的细节。
而赵溪月努力回想着原主的记忆,将赵红桃所说的这些与模糊的记忆渐渐对上号,笑眯了眼睛。
“可姑母不擅长梳头发,每次都把我的发髻梳得有些歪,我还觉得好看得不得了,出去跟旁的小孩儿炫耀呢。”
“偷吃桃酥的事儿,祖母气得不轻,就算姑母拦着,祖母还是罚我在地上跪了许久,到吃晚饭时才让我起来……”
赵溪月笑嘻嘻地叙述着往事,赵红桃却突然拧了眉,脸上的笑也淡了许多,“你不是在家吗?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你快回去吧,若是你爹娘知道你偷跑了出来,肯定会责备你的,你快走,回家去!”
“快,快回家去!”
赵红桃伸手要将赵溪月往外推。
赵溪月不曾防备,险些被推了个踉跄。
刘庆阳急忙拦住了赵红桃,“是溪月爹娘让她来的,还专门给你带了东西呢!”
见刘庆阳不住地给她使眼色,赵溪月急忙点头解释,“是,是我爹娘让我来的,还特地让我带了鱼丸来给姑母吃。”
赵溪月说着话,将放在桌子上的食盒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白瓷盆。
白瓷盆中,各个如小柴鸡蛋一般的鱼丸,看着雪白圆润,喜人的很。
且这些鱼丸在赵溪月打包前刚刚做好,趁热盛装,此时还带了些许温热,散发着淡淡的鲜香气味。
赵红桃忍不住嗅了嗅这香气,“好香,这鱼丸闻起来好香。”
“是我和娘亲一块做的,特地给姑母带了来尝尝味道,等姑母晚饭的时候拿水煮一煮,便可以有鱼丸汤吃了呢!”
赵溪月说罢,赵红桃咧嘴笑了起来,“鱼丸汤好喝,我要喝鱼丸汤!”
“还有昌儿,夫君,都要喝鱼丸汤!”
“好。”刘庆阳笑着点头,“晚上我们便做鱼丸汤来喝。”
“不,不要晚上,我现在就要喝鱼丸汤!”赵红桃几乎是蹦跳着往厨房走,“我来做,月儿来烧火!”
眼见赵溪月没有动作,已经走到厨房门口的赵红桃折返了回来,拉起了她的袖子,“月儿不许偷懒,快来烧火。”
“好好好,我来烧火。”赵溪月拿起桌子上的食盒,和赵红桃一并往厨房走。
刘庆阳抬脚要跟上,“我也一起帮忙吧。”
“不,不行。”
赵红桃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要和月儿一起做饭。”
“以前就是这样的!”
说着话,赵红桃便将刘庆阳往外推。
刘庆阳被赵红桃推得一阵踉跄,哑然失笑,“行行行,你和溪月一起做饭,我带着昌儿去买些吃食回来。”
“这溪月来的突然,家中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招待,既然这会儿煮鱼丸汤,那便当做晚饭来吃,我去买些熟食烧饼的,一并配着来吃吧。”
“溪月觉得如何?”
“听姑父的。”赵溪月笑道。
“好孩子。”刘庆阳笑了一笑,同时压低了声音,“你姑母的状况你也瞧见了,这许多话,不合时宜的,最好不要说,否则的话……”
刘庆阳顿了一顿,“我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赵溪月闻言,重重点头,“姑父放心,我明白。”
但说完话后,赵溪月有些不安地看向赵红桃。
尽管刘庆阳压低了声音,但她和姑母站在一处,她能听得到,她的姑母也应该听得到。
赵溪月有些担忧,以姑母的精神状况,会不会受到什么刺激。
好在赵红桃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没有任何反应,仍旧是兴致勃勃地往锅中添水,口中更是不住念叨,“鱼丸汤,鱼丸汤……”
“我们都喝鱼丸汤。”
赵溪月松了口气,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案板上,接着找寻打火石,和容易引燃的麦秸秆等物。
刘庆阳则是观察了一番,见赵红桃似并无任何异样,便带着刘宇昌出门。
而对于要出门去买吃食,刘宇昌也是十分高兴,“爹爹,既然要买熟食,可不可以买五香鸭?”
之前在张记铺子买到的五香鸭,滋味颇好,好没吃够呢!
“可以。”
“那……能吃卤猪肝吗?”
卤猪肝也好吃。
“可以。”
“五香花生米呢?张记铺子里面卖的,跟咱们家自己煮的,不是一个味道。”
“可以……”
父子二人,欢欢喜喜地出了门。
赵溪月则是用火石成功地点燃了火,塞入木柴,将炉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姑母,水已足够,不用再添了。”赵溪月一边提醒,一边起身,去拿旁边的锅盖。
赵红桃似不曾听到赵溪月的话一般,仍旧往锅中舀水,更低声道,“你不该来。”
什么?
赵溪月拿起锅盖的手一顿,“姑母说什么?”
“你来了,什么忙都帮不了,还有可能添乱。”赵红桃头都没抬,“你听我的,赶紧回家去,再也不许来了。”
“姑母,我方才说了,是爹娘让我……”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赵红桃用水瓢将锅中的水舀了又舀,最后干脆用水瓢用力拍打锅中的水,“问你呢,听到没有?”
“听到没有!”
赵红桃的力气极大,拍得那锅里面水花四溅,许多水溅在了锅台,甚至旁边的柴草上。
有些许水更是溅到了赵红桃的脸上,让她被呛了口气,停下了手里用水瓢去拍打锅里水的动作。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赵红桃略顿了顿后,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满手的水花,环顾四周,“这是在哪儿啊?”
“我夫君呢?昌儿呢?他们在哪儿?”
“姑母,姑父带着……”
“对,我夫君遇到水匪,被水匪截杀,尸骨无存,我夫君死了,我夫君死了,我夫君死了……”
赵红桃念叨了这句话许久,最终看向赵溪月,“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
“姑母,我是……”
“你走,你走,你快些走。”赵红桃再一次去推赵溪月,“你走!”
“你不许再来我家!”
“姑母……”
赵溪月被推得踉踉跄跄地从厨房出来,拧着眉头,满脸担忧地看向赵红桃,“姑母,我是月儿,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不认识你,你走!”赵红桃喊得声嘶力竭,接着把半个身子躲在了厨房里面,满脸警惕地看向赵溪月。
赵溪月不敢上前,她有些怕姑母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但她也不敢按照姑母所说的此时离开,而是一边安抚,一边一点一点的后退。
“好,我走,我走……”
赵溪月往后退一点,赵红桃脸上的紧张感便消退些许,直到赵溪月彻底退到了院门口,赵红桃才从厨房里面露出了整张脸。
也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门“吱呀”声响,刘庆阳带着刘宇昌回来,手中拎着打包好的熟食。
看到他们父子两个,赵红梅几乎是飞奔一般地跑了过来,“夫君,昌儿!”
接着指向赵溪月,“她是谁?什么月儿,我不认识她,让她走,让她走!”
接着,满脸痛苦地捂住了脑袋,“疼,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