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给李砚擦脸的烟霞见状,不由笑着宽慰道:“殿下不用担心,皇上今日一大早,已经差人去给太傅递话,殿下今日只需要在东宫休息便好。”
李砚闻言,眨了眨眼睛,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父皇这么好心的吗?
李昀的好心,一大半还是因为明令宜。
若是李砚一大早就去国子监,想来明令宜也会在醒来后就离开。若是不孝子还在东宫,他想,明令宜应该也会留下。
就从这个角度来考虑,李昀就很大方地放了不孝子一天的假期。
更何况,昨晚虽不是跟明令宜单独相处,但不孝子跟一头小猪仔似的,整夜没有一点闹腾,李昀今早起来,看见明令宜躺在自己怀中,至于旁边的小猪仔,还睡得四仰八叉,他心情甚好。
李砚只思索了片刻,很快就将这问题抛之脑后。不管怎么样,他今日都不用去学堂,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娘亲身边一整日。
母子二人在用早膳的时候,李昀还在召见朝臣。
距离年底也没几月,大燕王朝的附属国,还有周边的小国,好些都要进京朝见。
过去好几年里,李昀对这件事情并不放在心上,每年的除夕夜,都是在提醒他,当初他是怎么将明令宜弄丢,又怎么可能过得好年?至于这些周边的小国觐见,李昀自然也是不是太放在心上。
今年却有不同。
李砚坐在饭桌上,“娘亲,等会儿你要去看我射箭吗?”
在东宫,他有一个自己的校场。
今日不用去国子监,但李砚是个自律的小孩子,他虽然想要黏着明令宜,但是不想浪费一整日的时间什么都不做。
思来想去,李砚觉得自己去校场,一边练习,一边还能让娘亲看见自己。他还有一点小心思,他的武师父说他现在能拉开半石弓,算是天赋异禀。
他父皇能拉三石弓,臂力惊人,李砚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听多少人提过自己父皇的英勇。
相比之下,他的半石弓,似乎都不是那么显眼。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让娘亲看见自己的厉害。
想到这里,李砚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自己现在能拉开的弓箭。
明令宜很给情绪地“哇”了一声,“我们花朝这么厉害啊!”
虽然李砚说刚才的话,就是带了那么一点点想要炫耀的意思,但现在真听见娘亲这么给面子的赞叹,他的耳朵有些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
“也,也不是那么厉害啦……”他也有被武师父夸过,但娘亲的夸赞好像更直白,也更让他容易感到不好意思。
明令宜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温和。
母子俩用膳后,休息了一会儿,就直接去了校场。
至于李昀,没一个人想起来。
李昀好不容易将大臣都打发走,他朝刘也看了眼:“东宫那边还没有动静?”
现在明令宜都还没来找自己,李昀下意识地认为对方可能还在睡觉,没有起来。
谁知道刘也低着头,恭敬道:“娘娘和太子殿下去了校场。”
李昀:“???”
去校场做什么?这两人难道不应该先来看看自己吗?
若不是他的话,今日不孝子就应该被打包扔进国子监。
李昀有些郁闷。
这算是被母子俩联手孤立?还是单纯被遗忘?
不论是哪种情况,都不是让人愉快的事。
刘也这时候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他知道自家主子起来后,都还没用早膳,想等着娘娘和小主子起来后,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在一张桌上用膳。
他也没想到娘娘和太子殿下自个儿用了膳,没来主子这边问一声,然后又去了校场。
这显得他主子好像真有点……可怜。
刘也脑子里一生出这想法,立马打断。
他在想什么呢!这种念头也敢有?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李昀短暂沉默后,就从龙椅上站起来。
山不来就我我就山,他当然不是去就逆子,而是去就妻子,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去校场。”
校场上,李砚穿着一身暗纹玄色箭袖骑射服,衣领与袖口滚着赤金镶边,腰间束着朱红革带,上面还挂着一个荷包,是明令宜亲手绣制,李砚宝贝得很,不论穿什么样的衣服,走到哪儿都要带着。
这身装扮本该显得凌厉,偏他生得眉眼精致,抿着唇认真挽弓时,长睫毛微微垂下,再加上一双酷似明令宜的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竟透出一种反差鲜明的乖顺感。
晨光落在他绷紧的小臂上,小小的人儿好似都有了几分硬朗的线条。
明令宜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这副又认真又乖巧得不行的模样,心头软成一片。
弓如满月时,李砚屏住呼吸。玄衣衬得他侧脸愈发白皙,风扬起几缕碎发擦过脸颊,他却纹丝不动。
只听“嗖”的一声,白羽箭破空而去,正中三十步外靶心红圈。
“娘亲看!”
李砚转过头,面对着明令宜时,先前射箭时的沉稳和严肃陡然不见,只剩下雀跃。
那双大眼睛亮起了璀璨的光芒,嘴角克制地抿出一个小小的得意弧度。
没有说要求夸的话,但整个小身体都差点没说快点夸我。
明令宜眉眼一弯,正要说话,却见李砚的笑容忽然敛起。
明令宜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只见李昀不知何时站在校场入口。后者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还没换下,站在那儿,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父皇……”李砚端正站好,握着弓的手紧了紧。
他心里有些小小的遗憾,他父皇平日里不是都很忙吗?今日怎么这么早下朝,还来他这东宫?
多打扰他跟娘亲的相处啊。
李昀踱步走来,走到明令宜跟前,“晒不晒?”
秋日的阳光晒着暖和,明令宜摇摇头,然后问出了李砚心里的问题:“你怎么来了?”
李昀:“……我不能来?”
明令宜没听出来男人这话里的酸意,“我以为朝堂上的事很多,你没空过来。”
李昀:“我今日还等着你们一起用早膳。”
这话题似乎跳跃太快,让明令宜一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过,等到明令宜意识到跟前的人在说什么时,她眉头一紧,“你还没用早膳?”
李昀没吭声。
明令宜已经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刘也,“御膳房干什么吃的?这都什么时辰?!刘也,你不是跟在皇上身边的吗?总管太监连御膳房也治不了?若是没这本事,不如换个人坐上来。”
刘也在后面,被明令宜训斥一顿,苦不堪言。
御膳房克扣任何人,也不敢对皇上不上心啊,这不是摆明了要掉脑袋的事吗?
他们娘娘就是关心则乱……
这话可是不兴说的,谁让这是他家主子的……苦肉计?他若是敢透露半点,他这脖子上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就在刘也束手无策,只能硬着头皮被骂时,李昀终于开口了。
“担心我?”李昀直接伸手拉住明令宜,声音含笑。
明令宜顿了一瞬,像是刘也认为的那样,她是关心则乱。
“你骗我?”明令宜没好气地将自己的手从李昀掌心里抽出来,她刚才是脑袋进水了才会觉得御膳房的人对李昀不上心。
李昀这时候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满足,在感受到明令宜的关心后,他心头那点酸涩已经消失不见,连带着语气都变得轻快了不少,“没有,你若是不相信,可以问问刘也。我原本的确是想要跟你一块儿用膳,谁知道一问,你来了校场。”
至于逆子,就是个添头,可有可无。
明令宜:“……”
这么一说,她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她似乎没想过李昀?满心满眼里都只有小团子。
李昀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靶场里的儿子,目光扫过靶心:“半石弓?不错。”说完这话后,他示意刘也将自己的弓箭递上来,“朕今日也有空,也来试试。”
李昀的弓以南海黑蛟筋、昆仑紫檀木淬成,非一鼎之力不能开。
拉弓后,筋弦铮鸣似龙吟。
李昀侧目,未看靶子,倏然松手,霎那间,弦震如霹雳,箭去似流星。远处正中靶心的那支箭,箭矢竟将李砚先前那支从中劈开,牢牢钉在同一个位置。
校场上一片寂静。
李砚睁大眼睛看着靶心,又悄悄抬眼看向父皇。
他自然是崇拜父皇的,现在一见自家亲爹出手,李砚虽然很想保持镇定,但是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孺慕是骗不了人的。
明令宜也很震撼,不得不说,李昀身形颀长,挽弓搭箭时,姿态都带着一股随意倜傥,很难不让人想多看两眼。
李昀轻笑一声,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团子,随后还是将目光挪向了明令宜。
“如何?”他笑着问。
明令宜在从片刻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然后忍不住瞪了李昀一眼。
这靶场上又不只有一个靶子,偏偏李昀就要选择刚才儿子射中的靶子,还那么坏心眼地把那只箭羽从中劈开,这安的什么心,她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只是可怜了她的傻儿子,现在还呆呆地崇拜地看着他亲爹。
明令宜:“尚可。”
她的模样,看起来矜持又冷淡。
李昀:“……”
别以为他先前没听见在逆子射中一箭后,明令宜是怎么夸张的表扬,他分明比逆子不知道厉害了多少倍,结果现在得到的点评竟然就只有一句“尚可”?
李昀不太高兴了。
不高兴又不能对明令宜发火,于是很快,还在一旁崇拜着看着亲爹的李砚就被点了名。
“来,让朕看看你这些时日的长进。”李昀说这话的时候,朝李砚看去。
这就是要校考校考李砚显的意思。
李砚眼睛一亮。
父皇平日里总是很忙,就算是他想要多见一见父皇,都要看运气,更别说像是眼下这样父皇陪着他一块儿在校场上,还有要亲手指点的意思。
李砚几乎在这霎那间就忘了先前自己还嫌弃得不要不的的样子,高高兴兴地从鉴真手中重新接过自己那把定制的小弓箭。
他做足了姿态,那小身板看起来比刚才都不知道认真了多少倍,精神头十足。
“咻咻——”
两箭同时射出,这是他最近私下里偷偷练习的新本事,连他的武师父都不知道。原本想着等会儿给娘亲表演,如今,他父皇就在身边,李砚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现展现。
两只箭羽几乎是同时射中靶心。
等到结果传来的时候,李砚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膛,仰着头,看着李昀。
李昀见状,笑了一声,然后抬手,只拿了一根箭,“咻”的一声,利箭破空的声音传来,下一秒,只间李昀后面射出去的那支箭,就直直地插入了先前看起来紧密靠在一处的两只箭羽的中间。
因为隔得太远,明令宜这边的几个人只能听见模糊的铁箭头相触的争鸣声。
然后很快,先前被李砚射进去的两支箭,像是受到什么冲击一般,蓦然一下,从箭靶上掉落下来。
明令宜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是什么小心眼的男人?
连儿子都要作弄?!
李砚则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傻眼了。
李昀好整以暇地以弓箭撑地,姿态似还带着几分散漫,“就算是射中了靶心,但力道太小。”
这才能让他这么轻而易举地将两支箭都挤下去。
李砚眨了眨眼睛,似乎还在消化着眼前看见的这一切。
就算是先前再迟钝,但现在接连着两次他射出去的箭都被破坏掉了,李砚如何还不知道他父皇就是故意的?
李砚瘪了瘪嘴,忍住了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他分明是想要今日在娘亲面前好生炫耀一番,谁知道这一切,都被他父皇给破坏了!
越想越觉得难受,可是还要强忍着不要哭,李砚的那双大眼睛,也在这时候因为憋得太狠,眼尾都控制不住泛红。
他忽然一下蹲在地上,抱着自己怀里的定制的小小弓箭,“哇”的一声,还是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