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令宜听见这话,看向秦文武和他身边的女子,“这可能就要问一问秦将军和这位夫人了,我们酒楼可是本本分分做生意,就算是各位官差大人来了,我们后厨也是绝对经得起查验的。下毒这种事情,若是真做了,这不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吗?所以,还请秦将军想一想,两位小公子是否在来酒楼之前,误服了什么东西。”
明令宜想了想,又道:“至于刚才秦将军找来的这位冒牌的大夫,想来都是胡说八道,毫无证据。我们酒楼,应当是可以洗脱嫌疑了吧?”
秦文武闻言,似乎才反应过来明令宜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明家酒楼的这一场危机化解了去。
赫连铎是他安排的,目的就在栽赃名酒楼。
结果现在偷鸡不成蚀把米,秦文武干笑着想糊弄过去。
谁知道明令宜都还没接受他的糊弄,一旁的李昀眼神陡然锐利,看向地上那对昏迷的幼童,“看来,今日之事,绝非‘饮食不净’这般简单。有人不仅要诬陷明家酒楼,更想借此伤害朕的戍边将军的子嗣?既然如此,这件事情,朕定然会查个水落石出,给秦爱卿,也是给诸位京城百姓一个交代!”
最后这番话,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酒楼瞬间沉寂下来。
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的百姓们,无一不欢欣鼓舞。
这可是皇上的金口玉言!皇上给他们主持公道,这当然是莫大的荣耀。
甚至还有不少人的视线落在秦文武身上,毕竟,眼下的殊荣可不是谁都有的。
秦文武:“……”
他可不愿意要这种“荣耀”!他跟赫连铎之间,能经得起什么查探?!
可他现在什么都说不了,也不能拒绝。
“既然如此,那就先从这个徐州的大夫开始审问起来吧。”李昀没理会秦文武的脸色,直接开口:“能随口断定幼童的病症,还是胡言乱语,怎么看都不是杏林世家能培养出来的接班人。秦爱卿恐怕是受了歹人蒙蔽,正巧徐州距离京城也不远,可以先派人去打听打听,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是何来历。”
李昀看见先前给秦文武两个小儿诊断的大夫们开了药方,止了血,还在商讨着对方是中了什么毒,又收回视线,接着道:“不排除是有人想要残害忠良,此人也很可能是下毒之人。”
明令宜在一旁听见李昀这话,差点都要笑出声。
就算是断案,也没有谁像是李昀这么“武断”,二话不说就把罪名给人安在头上。
这怎么就不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先前秦文武不就是这样对自己的吗?
何况,在明令宜看来,估计秦文武身边的幼童中毒并无大碍,不然先前也不见秦文武和他那位小夫人着急。反而是在胡雨宛忽然发狂,砸上了两个幼童后,秦文武这才着急起来。
由此可见,这毒,很可能都是这对夫妻自导自演。
既然不会危机幼童性命,明令宜当然也不介意看看好戏。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文武,以及他身后那来历不明的“大夫”赫连铎身上。
“秦将军很可能就是被这假大夫蒙蔽了!”
“就是!说不定就是这假大夫下毒呢!”
“这么歹毒的人,就应该被严惩!”
赫连铎是匈奴的小少主,他的母亲是老单于的第三任妻子,而他是最受宠爱的小儿子。
从前都只有旁人捧着自己的份儿,这一次来上京城,也是他久闻上京繁华,想要提前来见识一番。谁能想到,他才到没两日,就被人抓了起来。
现在竟然听闻这群人还要审自己,而先前跟他父亲有合谋的秦文武竟然什么都没说。
赫连铎哪里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他猛地抬头,怒视着秦文武,那双属于朔北的外域人的桀骜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中原官话说得生硬却响亮:“秦文武你还愣着做什么?!你答应过我阿爸要保我安然无恙,现在这群大燕人要审我,你竟敢不说话?!”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百姓们瞬间噤声,无数道惊愕的目光在秦文武和那“大夫”之间来回逡巡。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在徐州偶然遇见的大夫啊?
大燕朝的百姓称呼自己的亲爹为“阿爷”,对方的这一声“阿爸”,更像是草原上的那群人。
秦文武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一片惨白。他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千算万算,安排幼童中毒、找来赫连铎冒充大夫诬陷,却万万没算到这个被老单于宠坏了的小儿子如此沉不住气,如此愚蠢!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两人之间最致命的关系脱口而出!甚至还差点自爆了身份!
“你闭嘴!”
秦文武没想到自己这真是带了一个废物回来,他都什么还没做,就被赫连铎这个蠢货差点抖落了老底。
李昀的眸光倏地沉了下去,方才那副漫不经心审案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
“让,他,说。”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赫连铎就算是再没有脑子,也在这时候感到一丝不对劲。
他来大燕之前,他父亲给了他一队精锐的人马。只不过今日来明家酒楼,他只带了几个身手不错的护卫在暗处。
谁能想到,这么一家小小的酒楼,老板身边竟然卧虎藏龙,那些暗卫竟比他带来的人还要厉害。
若是他身边的人再多一点,怎么可能被人这么轻而易举地擒住?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赫连铎:“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夫,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欺负的。他秦文武收了我阿爸的银子,说好了要带我来见识见识上京城的繁华,他不能这么言而无信。”
赫连铎这时候终于有点了脑子,不再乱说话。
只是他也只是有了一点脑子。
至少,这话不论是李昀还是在场围观的百姓,都没什么人相信。
李昀缓缓将视线从惊慌失措的赫连铎身上,移向面无人色的秦文武,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秦、爱、卿。”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说的可是真的?”
秦文武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张了张嘴,“是……微臣鬼迷心窍,收了好处,这才,这才带上……”
“铮——”
秦文武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道铮鸣声打断。
一把长刀从他的耳边掠过,直直地插入了他身后的墙壁处。
李昀身后的一名寻常巡捕腰间的佩刀,只剩下了刀鞘。
“还要胡说?”李昀看着秦文武,不紧不慢开口问。
“先前明老板已经说过了,你带来的这位大夫,长相可不似我大燕王朝的百姓。就连说话,听着也不像。”李昀道。
秦文武动了动嘴唇,赫连铎是匈奴单于最宠爱的小儿子,从前可从未出现在大燕,李昀应当是不认识。现在只需要咬死不承认赫连铎的身份,他觉得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就在这时候,先前给他家小儿看病的一位老大夫开口。
“老夫曾经在一本草药集中见过一种药草,名唤‘绿行草’,其汁液若被误食,会令人短暂腹痛呕吐,状若中毒,但药性过后并无大碍。因它还有一种习性,若是遇见不干净的水源,便会从绿色变成红色。所以,当地不少人用它来试探水源是否被不干净的东西污染过……”
“嗯?我怎么从未听过此物?也从未见过。”旁边另一位医者疑惑问。
最初开口的老大夫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因为这绿行草,只生长于朔北一带,我们中原腹地,并不生长。所以,老夫也只是在书中见过,生平也从未有过接触。听闻这绿行草味道极为特殊,服用后,血液也会带着一股草药的味道。而且,还有一种特性。绿行草的毒性虽然不强,但是存在的时间很长,哪怕呕吐物,也能……验一验水源是否被污染。”
明令宜闻言,很快令人取了一盆污水。
几位从医馆请来的大夫,也不嫌弃这活儿腌臜,只觉得能有幸见到从未听闻的“绿行草”而兴奋,很快实验了一番。
当看见那污秽之物真变成了红色后,其中一位大夫不由感慨:“竟然还真有这样的毒草。”
既然已经验证了秦家的小公子们是误服用了绿行草这种并没有太大的威胁的草药,被请来酒楼的几位大夫不由放下心来。
毕竟刚才的老大夫已经说过了,这种草药服用后,表现出来的症状像是中毒,但等到药效一过,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现在严重的,还是幼童的外伤。
明令宜则是笑眯眯地看向了秦文武,“说起来也真是巧了,看来贵府的小公子,误服的还是一种没有生长在上京城里,甚至是在遥远的朔北的一种毒草?不然,秦将军将我这酒楼的百姓都拷问一遍,看看这其中是否有去过朔北的百姓?”
明令宜这话,直接让秦文武面上一阵缤纷。
“若是我这酒楼里都没有去过朔北的百姓,到时候,秦将军可能真就要审问审问你自己带来的这位大夫了。”明令宜说。
秦文武:“……”
“哎呀,这大夫都是朔北外域的人话,秦将军还把人带来京城,难道,秦将军跟草原人这么相熟?这,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就在几个当事人都没有开口说话时,酒楼里忽然传来这么一道声音。
这声音的主人显然是故意的,不然,也不至于在这吵嚷的酒楼中,声音如此清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明令宜只觉得这声音耳熟,她抬头楼上看去,果然,在人群中,明令宜就看见自家兄长那张脸一晃而过,甚至后者还冲着她眨了眨眼。
明令宜哑然失笑。
这些日子她没怎么见自家兄长,也没有将朝廷的那些事跟兄长沟通。但今日她兄长大约是听见有人在酒楼找茬,特意赶来。
没想到就听了这么一耳朵,她兄长就已经猜到秦文武跟朔北外域的人有所勾结。
百姓们可能没这么敏锐,但被她兄长这么一嗓子喊出来后,自然也会不由自主顺着这条思路思索下去。
这可就有些让秦文武骑虎难下了。
明令宜无意听这些朝堂之事,何况,真涉及到了国事,李昀也不可能真在一家酒楼里对秦文武进行公开审理。
没多久,秦文武等人就被带走了。
李昀离开之前,在楼顶的露天小包房里找到了明令宜。
“不跟过去一起看看?”李昀问。
明令宜摇头,“这就没我什么事了吧?我今日来,就是因为听说有人在酒楼闹事,现在酒楼也洗清了食物不干净的嫌疑,接下来的事哪里还轮得我去凑热闹?”
李昀:“今日也是你抓住了匈奴人。”
明令宜可不敢认领这功劳,“这是他太沉不住气,我就只说了这人有点可疑,他倒是先动手,身边还带了那么多人,估计本来也不是个什么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匈奴王族。”李昀说。
“啊?”
“老匈奴王膝下女子众多,如今,他身边的阏氏,听闻是他那个短命鬼弟弟的老婆,很是受他宠爱,就连如今的这位阏氏诞下的小儿子,也很受宠。”李昀说,“算一算年纪,今日抓到的那假大夫,倒是很符合此人身份。”
明令宜原本不怎么好奇赫连铎是什么人,但现在听李昀这么一说,反而有点好奇。
“这不能吧?既然是老单于最受宠爱的小儿子,他怎么会允许对方跟着秦文武一块儿回京?这不是朝着你手里送靶子吗?”明令宜说。
而且,就从今日这位小王子的做派来看,说好听点,是天真单纯,说难听点,那不就是没脑子,蠢笨不堪大用吗?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做亲爹的不清楚?
简直就是让人来送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