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锦当真与雪见、款冬在林子里忙着捉麻雀。
因江南大灾,粮食欠收,麻雀自然也少见,三人飞高走低忙得是不亦乐乎,大半日方才寻得五只小麻雀,全都用细绳拴好。
款冬终究是孩子心性,拉着细绳遛着麻雀,玩得正是高兴,却见白巫与童儿,捧着个方盘前来。
盘中两只碗,各盛半碗米粒。
“白神巫何意?”云中锦问道。
“请云大人过目,看能否道出不同之处。”白巫道。
“这不都是一样的大白米吗,哪有甚么不同的?”雪见瞥了一眼,不以为然道。
“不一样。看上去都是一样的大白米,实则其中大有讲究。”
云中锦瞥了一眼两只碗里的大米,便看出了二者不同。
她分别从两只碗中取出些许米粒来,对着阳光瞅了瞅,而后指着一只碗道,“这碗是北方大米。”
又指另一碗,“这是南方大米,应该是漕江本地种植的。”
雪见惊异道,“师姐如何分辨得出不同?”
“南方多产籼米,颗粒细而长,且照光不透。煮熟之后的米粒松散,颗颗分明,口感清爽。而北方大米多为粳米,颗粒短圆饱满,且照光透亮。煮熟之后粘稠油润,口感软糯。”
“怪不得我吃本地的粥甚是不习惯,汤是汤米是米的,我还道这江南的粥就不该叫粥,应该叫做稀饭才对。以为是水质不同的缘故,却不知是米不一样。”款冬说道。
“云大人果然见多识广聪慧过人,连这等不起眼的差别亦能通晓,在下佩服之至。”白巫含笑说道。
云中锦心头掠过一丝悲凉,哪里是什么见多识广,而是幼年时曾在自家的米铺里玩耍,耳濡目染罢了。
而今又有谁会记得,曾经天下最大的米商云氏米业?早已成眼云烟矣。
她很快收拾好心情,淡然问白巫,“白神巫拿这两碗米来,究竟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想告诉云大人,这半碗,乃是适才从漕帮的粥棚讨得。这半碗,乃本人私藏的一点本地所产大米。这其间的奥妙,相信以云大人的聪慧,应该不难猜。”
白巫说罢哈哈一笑,拱手退去。
“又来?最讨厌这样的人,想说又不说,叫人猜来猜去的。”雪见看白巫那欲说还休的样子就来气。
“倒也不难猜。”云中锦道,“雪见款冬,走,把麻雀遛起来。”
“师姐,从哪里遛起?”款冬问道。
“蠢,自然是从官仓遛起呀,否则你真当师姐领我们捉麻雀真玩呢?”雪见说道。
云中锦点了点头。
昨夜折腾一宿搜城无果,原本就已是身心俱疲,恰见喻大人被侍郎大人押着回到官仓,那一脸委屈相又教她不忍弃之不顾,只得跟着返回到官仓。
官仓圆圆顶尖尖,原本有一个前门一个后门。
起初喻大人是要将后门彻底堵死的,但春木等几位衙差说,以前甄有德在任时,也曾将官仓的后门堵死过,但不久之后官仓遭雷劈走水,前门毁坏而后门又堵死,致使施救不及,眼睁睁看着整座官仓被毁烧殆尽,眼下这座官仓还是后来重建的。
粮仓走水非同小可,因而喻大人放弃了堵门打算,改为从里头将门上锁,前后门的钥匙都由他自己掌管,并且亲自坐镇守着前门。
“下官自认为已经考虑十分周全了,本该是万无一失的。”喻大人委屈巴巴地说道。
“万无一失?哼,本官千里迢迢将五十万担赈粮运到漕江,交到了你的手上,你却把粮给弄丢了,本官恨不得现在就将你来个先斩后奏。”
侍郎大人气得是连胡须都直颤抖,而张元的刀已经架在了喻大人的脖子上,喻大人扑通跪地,直呼,“云大人救我。”
云中锦先将张元的刀移开去,对侍郎大人说道,“事发时,下官曾查看过,官仓后门的锁纹丝未动,而喻大人亲自镇守前门,已是尽职尽责。盗贼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五十万担赈粮的,目前尚未查明。能否先放过喻大人,让他与下官一道追查赈粮下落?”
侍郎大人略一沉吟,点头应允。
“那本官就看在贤侄女的面上,饶你不死。喻文谨,现本官着令你三日之内必须查明赈粮下落,否则,哼,本官定斩不饶。”
“谢大人。”喻大人明显底气不足,现杀和三天后杀,还有甚区别?徒增三日忧心罢了。
“多谢侍郎大人。若三日查不出赈粮下落,下官愿与喻大人一同担责。”云中锦道。
“既然贤侄女愿意共同担责,本官也不好多说什么,原本今日回京,但看此情形,不得不在此多做耽搁了。唔,本官就暂且在苏家小栈小住,等候二位的消息,希望莫让本官失望。”
侍郎大人言罢,头也不回甩袖而去。
“恭送侍郎大人。”
侍郎大人都走远了,喻大人方才从地上爬起来,闷闷地说道,“云大人救不了下官,又何苦掺和进来?
“谁说救不了你?”
云中锦说着,走到官仓后面,趴下了一顿摸索,摸到了挂在砖上的一小片麻片。
地上,落着几颗散落的米粒。
“师姐,这是?”
云中锦没有回答,只说,“天大亮了,捉麻雀去。”
幼时她曾经随父巡视自家粮仓,见过黄鼠狼打地穴偷粮,父亲当时便是让店小二们去捉麻雀,麻雀顺着黄鼠狼掉落的米粒一路啄去,便找到黄鼠狼的老巢,将黄鼠狼一窝给端了。
官仓前后门均无破绽,那么她能想到了,便是盗粮贼用上了黄鼠狼打地穴这一招,虽然砖片上找到麻片小之又小,但粮袋既然有破损,米粒掉落在所难免。
只是米粒落于泥土地里,人很难发现,但麻雀可以。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会用上父亲捉麻雀灭黄鼠狼的招数,仿佛冥冥之中,父亲在天之灵在护佑着她。
“遛麻雀?”喻大人万分惊奇,继而又万分沮丧道,“云大人,您是不是这些天太累了,都精神不济了,要不,先去歇歇?”
“跟着。”云中锦也不与喻大人多费口舌,示意他跟着便是。
雪见与款冬一路上遛着四只麻雀,云中锦手上停着一只,身后跟着喻大人和衙差们,人们皆大感好奇,亦跟在后面瞧热闹,人愈聚愈多,遛麻雀的队伍愈加浩浩荡荡。
于是乎,漕江城的热闹从苏绣的粥棚,转向了麻雀,也将苏绣引了过来。
四只麻雀走了一路,吃了一路,不前不后,堪堪停在了漕帮的粮仓前,那里掉落的米粒最多。
“这能说明什么?”苏绣不以为然道,“这里原本就是我漕帮的粮仓,每日施粥都需从这里运粮,哪个毛手毛脚的弄破了米袋洒了米,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我们的粮仓,云大人昨夜就亲临视察过了,并未发现有甚不妥之处吧?”
“我们的粮食都在这里了,云大人若是觉得昨夜看不够,今日还想再查再看的话,我们的大门敞开着,您尽管随意看便是。”
“何须本官查看,让它去便是。”
云中锦将手上停着的一只麻雀一撂,那麻雀在粮仓里逡巡一番,最后落在一墙角处大快朵颐起来。
云中锦朝雪见款冬使了个眼色,双生子立即跃身而起,朝着砖墙猛力踹去,只见薄薄的一片砖墙坍塌,露出一间夹屋来。
满满一屋,层层叠叠摞放着麻袋,款冬用刀一割,白花花的大米倾泻而出。
围观人群惊声一片。
“这种伎俩骗得过别人,但休想逃过我的眼睛,昨夜我只看一眼,便知这粮仓的大小,远不及外头看起来那么宽大,就断定这里必有蹊跷。我只是没有十分的把握,因而请麻雀出来替我寻找证据。诚然,天知地知麻雀知。”
“铁证如山,苏绣,你还有什么话说?”云中锦道。
“我每日施粥,总有坐吃山空之时,为了以防万一,先藏起一半的粮食,为的就是万一哪天朝廷的赈粮接济不上,百姓不至于全都饿死。我为百姓着想,何罪之有?施粥用的也就是这些米,你又凭什么说这是你们官仓的米?”
苏绣兀自极力狡辩。
云中锦捧起一抷大米在苏绣面前。
“北米圆润透亮,南米细长不透,煮出来的粥口感亦是相去甚运。你该知道,这些明显是北方大米。朝廷的赈粮,乃从江北筹集,再由北而南运到漕江。而漕帮的存粮,应是漕江本地的大米才是。”
苏绣看着云中锦掌中的大米,嗫嚅着说道,“我怎么就忘记了,你是天下第一米商云氏的大小姐呢。”
“苏绣,你自幼亦在我父的粮仓玩耍过,懂得这些差别。我父用麻雀找到黄鼠狼窝的事,你也知道。只是,你早已经忘记了来时路罢了。”
“来时路,来时路……”苏绣喃喃重复着,神情竟有些恍惚。
“现已证实,这些漕帮粮仓里的米,即为失盗的朝廷赈粮。苏绣,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云中锦朗声问道。
苏绣摇了摇头,“我无话可说。”
“那我只能依律抓捕你归案了。”云中锦拔剑对准苏绣,“跟我回衙吧。”
“慢着。”君无虞忽地一声断喝。
只见他一只手捏着先前那位外乡老婆子咽喉上,大刀则架在了她的小孙子的脖子上,胁迫着他们一步步逼近了云中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