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垂头丧气走进漕帮总坛的厅堂，君无虞立即迎了上来，
“软的不成，干脆直接硬的吧？”君无虞小心冀冀说道。
“软的都不成，还硬？一个云中锦加上一对双生子，你告诉我怎么硬法？”苏绣怒气冲冲道。
所谓软的，指的是用毒，硬的，则是刀刃相见了，苏绣自知在功夫上远不是云中锦的对手。
“其实，倒也是不能吧？而是帮主您下不了手罢了。”
君无虞大着胆子说道，“其实，适才属下就在谯楼附近看着呢，帮主您就是不忍心下手，才会在云中锦将那锅盖贝肉就要入口的时候，用什么流星飞星引开她的注意，故意将贝肉弄掉在地的。”
“还有，您担心她继续吃锅盖，才故意踢翻海篮子叫她吃不成。这一切，属下可都看在眼里呢。”
“君无虞，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跟踪本帮主？”
“不是属下胆子大，是实在不放心帮主。那云中锦太精了，属下是担心帮主您吃亏才跟着。”
苏绣恼怒地瞪着君无虞，却久久说不上话来。
因为君无虞说得没有错，她虽然嘴上对云中锦说着狠话，但也的确是不忍心下手。
君无虞又进而说道，“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云中锦再精明，也难保有一时疏忽的时候，一万次小心也抵不过一次不留意。只要帮主您下决心灭了她，哪有不能得手的？帮主您说呢？”
“如今赈粮的事眼看就要包不住了，侍郎大人那边不仅不认账，还有意与我们撇清干系，上头那一位的态度也已经摆在那里。我们若再不铤而走险，那就只剩下‘深明大义’啦。”
“帮主，您想想甄有德的下场？再想想，落到云中锦的手里，又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想到甄有德的下场，苏绣不禁不寒而栗。
出事以后，甄有德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那时她还“苦口婆心”劝说甄有德自行了断。
想不到，时至今日，她成为第二枚被上头毫不犹豫抛弃的废棋。
但是，比起甄有德的下场来说，她更害怕落到云中锦的手里，那对她来说，比死还要难堪。
上头给了她两条出路，要么担下所有的罪责自行了断，要么，杀掉云中锦，你好，我好，大家好。
从他们掳走苏缨的情况来看，上头似乎更倾向于第二种。
“报。”有小喽啰在门外喊道。
“进来。”君无虞道。
小喽啰递上来一个小木盒，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苏绣亲启。”
“适才有弟兄在大门外发现的，就给拿进来了。
“你就当着帮主的面打开吧。什么玩意儿，还得帮主亲启。”君无虞道。
“是。”
小喽啰小心冀冀打开了小木盒，只见盒中赫然一截人的手指头，还带着暗红的血，顿时吓得惊叫一声，把木盒子丢在地上，手指头亦掉落出来，恰恰落在苏绣的脚旁。
苏绣大惊失色，连退了几步瘫坐在椅子上。
“还不快收拾起来，看惊着帮主了。”君无虞斥道。
小喽啰战兢兢将手指头拾起放回木盒里，也顾不上告退，就连滚带爬逃出了厅堂，在门外直干呕。
“没用的东西，我漕帮怎么尽养这些个吃干饭的。”
君无虞骂完了小喽啰，回过头来对苏绣说道，“手指头纤细水嫩，一看便知它的主人是一位妙龄女子……莫非是苏缨小姐？”
苏绣的脸色变得煞白。
“一定是那人叫手下干的，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催促您在事情完全败露之前，赶紧来个畏罪自杀呢。”
“可是，您不能死呀，别说漕帮不能没有帮主您，您若死了，苏缨小姐怎么办？就算她能够囫囵个地回来，那时候没有你，她怎么活？她的神智已经大不济，若是剩下孤身一人，也不知道会落个什么样的结局？帮主，您总不愿意让苏缨小姐活得猪狗都不如吧？”
君无虞的话里话外，不外乎是劝苏绣赶紧动手，杀了云中锦。
“帮主，我们再不动手，那人就要动手了，苏缨小姐凶多吉少啊。今儿个是一截小指头，保不准下一步……唉，苏缨小姐真是可怜哪。”
“别说了！”苏绣拼命摇着头倒吸着冷气。
可君无虞象是没有听见似地，继续说道，“依属下猜测，对方不会一下子给苏缨小姐一个痛快，而是一点一点折磨她，明天很可能就送来第二根手指头，再然后，就是一整个胳膊肘了。帮主，动手要赶早，否则苏缨小姐就没剩下多少可以切的……”
“够了，我让你别说啦！”苏绣厉声道，“咚”地站起身来，“我让云中锦现在就下地狱去。”
拔出撬刀就往外走，直奔谯楼。
云中锦正蹲在地上，为陈克己拔去墓边的杂草。
苏绣二话不说，撬刀直指云中锦的后脖颈。
“怎么，后悔没毒死我？”对于苏绣这么快就去而复返，云中锦似乎并不吃惊，淡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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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出你的剑。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苏绣道。
“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吗？”云中锦问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
苏绣说着逼近了一步，手上也稍稍用劲，划破了云中锦脖子上的肌肤，一道细微的血渗了出来。
苏绣吓了一跳，赶忙松开了手，撬刀落在地上。
“你、你为何不避？”
云中锦不答，只是弯腰拾起撬刀递在苏绣的手里。
“你这么急匆匆赶来要置我于死地，应该是为了刚刚收到的一截手指头吧？来，让你见个人。”
云中锦拍了拍手，雪见领着个人从屋中走了出来，却是那位平日里照料苏缨的小丫环。
“帮主，副帮主他……”
小丫环带着哭腔唤了一声，低下头去，她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衣裳，小手指上缠着布，明显短了一截。
原来是君无虞为了逼她出手，切了小丫环一截小指头，又恐她泄露了消息，干脆命小喽啰将她装在麻袋里送到海边去扔。
而云中锦的人一直盯着漕江总坛，立即跟上去，从海里将小丫环捞了回来。
苏绣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双唇哆嗦，握紧了撬刀，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云中锦这才抚了一下被划伤的脖子，抹了一手血，不禁皱了皱眉头。
“师姐，你也太大意了，万一苏绣那撬刀淬了毒怎么办？”雪见埋怨道。
“那是苏绣爹留下的撬刀，她每天都带在身上的，可以杀人，但绝不舍得淬毒，因为她还得用它撬锅盖吃呢。”云中锦道。
“用杀过人的撬刀吃东西？”雪见一副无法理解的神情，“那可是个真狠人。”
“苏缨找到了？”云中锦问道。
“嗯。”雪见点头，“适才款冬传消息来，人找到了，神智还算清楚。”
“那就先让她在那里呆着，等事情了了再说。”
“是。”雪见又问道，“师姐，我们什么时候收网？”
“快了。”云中锦道，抬眼望着天边，又一颗飞星划过天际。
……
“帮主，又没有得手吗？”
君无虞的话出口便后悔自己多此一问，看苏绣的面色就该知道并没有得手，果然苏绣关上厅堂的门，就抬起一脚朝着他当胸一踹，随即撬刀抵在了他的心口。
“混账东西，竟敢拿小丫环的手指头来欺骗本帮主，信不信我撬开你的心窝子，看看究竟是熊心还是豹子胆？”
君无虞明白断指之事已经败露，索性也横下心来，说道，“是，属下欺骗了帮主，但属下问心无愧。”
“属下也是为了让帮主下定决心，这才出此下策，一切都是为了帮主千秋、漕帮万存而不得以为之，绝无半点私心。若帮主一定要杀属下，您就动手吧，属下绝无怨言，以后的帮主如何，漕帮如何，属下都眼不见不净了。”
苏绣想了想，将撬刀移开了去。
君无虞松了一口气，又道，“帮主您应该庆幸，收到的不是真的苏缨小姐的手指头，但您敢保证明天就不会收到了吗？
“苏缨小姐是个苦命人，她可能原本还是江南王的郡主，家破人亡不说，还受了这么多苦难，到了也没落个好……属下是真心疼她哪。帮主您就算不为漕帮着想，也该为苏缨小姐着想，您就可怜可怜她吧，帮主！”
君无虞说着，抹起了眼泪。
“可是……”苏绣沙哑着声。
“帮主，云中锦竟然对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以前她有驻屯军帮忙，现在是另有高人在帮她，城里已经出现好几个陌生的面孔了，据说那些都是大内高手。帮主，灭掉她，已是刻不容缓。再拖下去，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君无虞站了起来道，“帮主您实在对云中锦下不了手，还是交给属下去做吧？”
“你意欲如何？”苏绣问道。
“侍郎大人毕竟在漕江做了多年父母官，今日知州大人起了个头，城里的乡绅、各大商号以及山上那些豪宅贵户，都排着号给侍郎大人饯行呢，帮主您不是已经订好了明日的饯行宴吗？属下斗胆，已经请侍郎大人明日一定将云中锦请到，侍郎大人也有除掉云中锦之意，满口答应了。到时……”
君无虞附过苏绣的耳旁一阵耳语。
苏绣不由地拧紧了眉头，“你早就在我苏家小栈做了手脚？”
“是，属下早已安排好了，只等着帮主您点头呢。帮主您无需多虑，届时，您只管在一旁看着便好。“
君无虞搓着双手踱着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帮主，您不是说心不狠做不成大事吗？这一回云中锦必死无疑，连同侍郎大人也一并解决掉。而且，他们都会死得相当痛苦相当难看。了结了他们，从此以后，哪个再敢对着漕帮和帮主您指手划脚？”
苏绣默然无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对于君无虞要杀云中锦的谋划，她第一次没有提出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