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她按律当斩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二百零六章 锦绣心劫(八)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谯楼外,冷月如冰。

连日来的辛劳令云中锦万分疲惫,又且心事重重,便倚着陈克己的墓碑喃喃说了些心事,而后闭目歇息。

有脚步声很轻很轻,由远及近。

“你来啦。”云中锦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略微沙哑疲倦的声音问道。

苏绣挎着个海篮子,在云中锦面前站住了。

“喻大人在苏家小栈为侍郎大人饯行,唯独不见你的人影,我便知你一定会在这里。”

“喻大人知我无意凑那份热闹,亦担心我扫了侍郎大人的兴,便也不来自找无趣。”

云中锦淡淡答道,睁开眼来瞥了一眼海篮子,说道,“傍晚的时候,我遇见你家的小丫环,慌慌张张地满城寻找姐姐,找着了?”

“没有。”苏绣答道。

“那就奇了,你不找姐姐却来找我,是何道理?”

“没有道理,我也从不与人讲道理,因为这世间,原本就没有好人的道理可讲,那我便选择做一个不讲道理的坏人。”苏绣道。

“你承认自己是个坏人吗?”云中锦定定地望苏绣的眼睛。

“是不是坏人无所谓,你只需记住,云中锦,我恨你。”

苏绣的眼神毫不退让,带着无比的恨意。

“我的阿爹、阿弟都不得不海葬喂了鱼,无墓无碑,而这个陈克己,他杀了我的阿弟,凭什么他却可以在这里?你走出屋子就可以看到他,想他了就在他墓碑前和他念叨心里话,可我呢,我却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苏绣,你错了,你最应该恨的,是你自己。”云中锦说道。

“当初若不是你野心勃勃想要夺取漕帮,阿爹就不会死。若不是你让苏络放弃功名去当师爷,妄想什么别人当官就等于你当官,苏络也不会小小年纪就陷入泥潭。”

“这一切,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你只是不愿意去面对,而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别人的身上,这样你便可以心安理得继续我行我素。”

“你口口声声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家人,可阿爹的死,没能让你回头,苏络的死,你还是执迷不悟,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姐姐,你依然……”

云中锦顿了顿,继续说道,“若不是你一错再错死不悔改,姐姐又怎么会被人掳走?”

苏绣吃了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姐姐并不是自己走失,而是被人掳走的。我还知道,对方掳走姐姐,是为了拿捏你。我更知道,你来此找我,就是为了对付我。说吧,你意欲如何对我下手?”

苏绣被说破了心思,倒也不急不恼,在云中锦面前坐了下来,从海篮子里掏出酒壶和酒盅,当然,最少不得的,是一盘锅盖。

“两壶酒、两个酒杯,随你挑。”苏绣说道,“锅盖你一半我一半。”

又道,“大灾之后紧接着闹红潮,海鱼海贝都死光了,这些长在岩礁上的锅盖也不怎么长肉,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点,个头虽小但好歹没沾过红潮的,算你有口福吧。”

云中锦打眼一瞧,一盘锅盖一分为二,苏绣知道她吃不惯生的,也忌讳她那把沾过血的撬刀,因而汆好的那一半锅盖上撒了几根竹签。

“有心了。”

云中锦笑了笑,随意拿起一壶酒,也不用酒盅,直接对着酒壶抿了一口,道,“酒不错。”

“当然不错了,现在吃的粮都没有,哪里还有余粮用来酿酒?都是早先人家藏在酒窖里不舍得拿出来的,一壶好酒一两金呢。你猜,我用什么换来的这两壶酒吗?”

苏绣将头往谯楼里歪了歪,道,“就是甄有德藏在那密室里的金子呀。”

“甄有德贪墨的金银财宝不是全都运往京城了吗?”

苏绣一脸得意的坏笑。

“可你千防万防,还是难保我不会顺手牵羊哈哈哈……我只想告诉你,你自以为有天罗地网,但还是休想奈何得了我哈哈哈,现在你喝了我顺来的金子换来的酒,这又该怎么算呢哈哈哈……”

苏绣笑得忘乎所以,云中锦无奈地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拿起酒壶又猛灌了几口。

“你就不怕我在酒里下毒?”苏绣笑罢了,凑到云中锦脸前来问道。

“你是个算盘精,来的目的是对付我,而不是来和我同归于尽的,不会让自己承担至少一半的风险。所以,酒、酒壶和酒盅这些可以任我挑的东西,自然是安全的。至于毒,大概就在这半盘汆好的锅盖里了吧?”云中锦边喝酒边说道。

“你可以随便拿一枚给我,我吃给你看。”

云中锦于是随手拿起一枚汆好的锅盖递给了苏绣。

苏绣不语,用撬刀撬开了,挑出贝肉放进嘴里嚼着,又打开一壶酒,猛灌了一大口。

“现在你放心了吗?”

“嗯,那我就放心大快朵颐啦。说真的,这回来漕江,还真是没怎么好好地吃过东西。”

云中锦拿起一枚锅盖,又拿起一根竹签来撬锅盖,“咔”一声,竹签断成了两截。

她又重新拿起一根竹签来,可一撬,还是断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哎,你还是没学会撬锅盖。”

苏绣拿起一根竹签来,插进锅盖壳的缝隙里,然后稍稍用力一撬,锅盖壳便分离开来。

“大小姐始终还是大小姐,就是让别人伺候的命。”苏绣用竹签挑着贝肉,递在云中锦的手里。

云中锦含笑接过竹签,在苏绣的注视下,将贝肉往嘴里送。

“阿锦。”苏绣忽然唤了一声。

“怎么啦?”云中锦问道,贝肉停在嘴边。

“你看,流星。”

苏绣伸手往前一指,云中锦转过头去,只见穹顶西北角边一束亮光,自下而上迅速往东飞升而去。

“这是飞星,不是流星。”云中锦道,“《开元占经》有云,自上而降曰流,自下而上曰飞。流星主兵事,而飞星主谋事。

她回过头,望着苏绣,“此时此刻,一颗飞星自西北角而起往东飞升,而城西一带皆是你的漕帮总坛的地界,敢问苏帮主是否对本官有甚图谋?”

“对,我就是来毒杀你的,可惜,它掉地上了。”

苏绣抬了抬下巴,云中锦这才发觉得,手里只剩下竹签,而刚刚就要到嘴的贝肉则掉落于地。

“哎呀,真是没有口福,太可惜啦。不,我今天非要吃到嘴不可。”

云中锦又拿起一枚锅盖,依旧用手里的竹签,学着苏绣的样子,撬开了锅盖,挑起贝肉来往嘴里送。

苏绣忽而一掌拍去,贝肉再次落地。

“别吃了,吃着我的锅盖,喝着我的酒,倒来说我有所图谋,哼。”

苏绣气咻咻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海篮子,锅盖落了一地。

又一把将云中锦手中的竹签薅了过去,丢在地上使劲踩、踩、踩。

云中锦却一点都不惊讶,反而绽开了一脸笑意,闲闲地问道,“竹签淬过毒,可你终究还是不忍心毒死我的,对吗?”

苏绣顿时僵住了。

“之前我就说过,你不会让自己担不必要的风险,所以毒不会下在锅盖里,那么,就只剩下这些竹签了。”

“一开始我便发现,其他竹签细长,唯有这一根竹签略粗。如果我一开始拿这根粗竹签,按照习惯,会一直用它撬锅盖挑贝肉吃。如果我用细竹签,则太细使不上力,一撬便断,最终还是得用这根粗竹签。我左右逃不了毒发身亡。”

“苏绣,我只是在等着你自己幡然醒悟,因为,时至今日,我依然相信你不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依然在等你回头。”

云中锦走向苏绣,向她伸出一只手,充满期待地说道,“绣,回头是岸,到我身边来,好吗?我真的不想放弃你,戴罪立功也是一条退路……”

“够了,云中锦。”苏绣猛然打断云中锦,竭斯底里吼道。

“你既已识破我的计谋,那我就不妨明明白白告诉你。是,我就是要杀你,从今往后,你最好连睡觉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吃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别人先尝一尝,并不是每一回都能够这么幸运躲过去的。”

“为什么?绣,你为什么这般恨我?你我自幼相识,明明可以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即便你这般想方设法对付我,我亦从不曾恨过你,仍然希望你能够回头,我们不要做云中锦和苏绣,我们只是心珠和小灯……”

见苏绣仍然执迷不悟,云中锦痛心不已。

苏绣再一次打断云中锦的话,向前一步逼近了她的面庞。

“云中锦,你知道吗,我最恨你这副高高在上说教的样子,更恨你明明处处针对我,却又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拯救我于水火的姿态。”

“告诉你,我是苏绣,是堂堂的漕帮帮主,不是你们云氏养在家里陪大小姐玩耍的小猫小狗。我想通了,我是小灯又怎么样?我再也不会只照别人而照不到自己了,把我逼急了,我就是烧毁一切的小灯,哼,云中锦也好,心珠也罢,谁都别想活着离开漕江!”

“苏绣!”云中锦道,“你知道你恼羞刀怒的样子,有多么丑陋吗?你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害怕我查,以至于想要我的命?”

苏绣愣了一下,咬牙说道,“我没有,我从不亏钱更不亏心。倒是你,当年原本该被土匪带走的是你,云中锦,你欠我的,得还。”

苏绣向前猛然一撞,将云中锦撞过一旁,又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酒壶,气急败坏地甩袖离去。

“师姐,她果然要对师姐下手了。”雪见从屋子里转了出来。

云中锦叹了叹,拾起地上的酒壶摇了摇,仰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