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苏家小栈的雅间,云中锦的脑海中就浮出一句话,那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正是大灾之时,那么多的流民每日捧着空碗,眼巴巴地等着粥棚开伙,却丝毫不影响咫尺之遥的苏家小栈中的人们尽情吃喝。
奇怪的是,百姓对此毫无疑义,相反,他们还会在有人捣乱的时候,群起而攻之。
因为他们认为,苏菩萨已经对他们足够仁慈了,苏家小栈是她发家的根源,只有维护好苏家小栈的利益,他们,才能继续仰仗菩萨活下去。
却从来没有人想过,他们所得到的,不过是别人从他们身上夺走,又从指缝间漏下的一点点而已,他们为此而感恩戴德。
他们甚至认为,别人若不松手,他们就连这一点点也得不到,所以,仍然应该感恩。
“人,不能太贪心,要知足,更要感恩。”
他们如是说。
更加讽刺的是,“感恩”二字,恰恰是苏绣最为痛恨的,这让她总是想起当年在云府,云老爷与夫人对乳娘母女的照拂。
世事与人心就是如此割裂着,时常令云中锦十分疑惑和无奈。
侍郎大人、张元、喻大人、苏绣、君无虞均已到场,云中锦扫了一眼,侍郎大人、张元、喻大人、苏绣已入座,唯有君无虞还站着。
目光扫过苏绣,苏绣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其他的表示。
“哎呀呀,云大人您姗姗来迟了哟,应该罚酒三杯。”
喻大人见云中锦进来,要起身相迎,却被君无虞摁住了。
“云大人肯赏光,荣幸之至。您请入座。”
照理说,侍郎大人为主宾,云中锦为次,应在安排在苏绣的两侧才对,但君无虞认为,云中锦与苏绣之间存在芥蒂,坐在一起恐又生嫌隙,闹不愉快,因而将云中锦让至侍郎大人的身旁入座。
苏绣没有吱声,云中锦也没有异议。
甫一落座,耳中便听得一声极细微的“咔”地一声,但云中锦并未动声色,稳稳地坐着。
雪见抱着剑站在云中锦身后,款冬则守在门边,只是他今日的打扮有一点奇怪,穿着斗篷低垂着头,不停变换着双脚站立的姿势,看似十分紧张的样子。
“这位女侠也别站着了,还有空座,不如……”
“不必。”君无虞还未说完,就被雪见冰冷冷拒绝,尴尬地笑了笑,自己在云中锦对面的位置落座。
“还以为贤侄女不给叔这个面子呢,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侍郎大人笑道,“酒是一定要喝的,但不是罚酒,而是大家共饮。”
“侍郎大人说得极是,来来来,大家举杯同庆。”
喻大人说着,便自己先举杯饮尽。
“是我孤陋寡闻了吗?请问喻大人,庆什么?”云中锦问道,眼神往窗外一瞥,流民都排着队等着开锅呢。
“呃咳咳咳……”喻大人的酒刚刚入口,呛了一口,咳得面色通红。
“哦,大概是庆贺姑父今日艳福不浅,云大人与苏帮主一左一右,左拥右抱吧?”坐在云中锦右手边的张元嘻嘻笑道。
“放肆!”雪见怒道。
“哦,忘了这里还有一位绝色女侠。”张元兀自嬉皮笑脸。
雪见抡起手来便给了张元一个耳刮子,适才热闹的气氛,被响亮的巴掌声彻底打破。
“你!你找死!”
张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耳刮子给打懵了,愣了片刻才醒过神来,顿时拍案而起。
就在张元起身的霎那间,从他的座椅射出数只尖锐的细长铁簇,扎进了他的臀部,他惨呼着朝前扑在了酒桌上。
“姑父,我们中计了。”
张元瞪着一双大眼,慢慢地滑到了桌子底下,再无声息。
雪见俯身去查探张元的情形时,君无虞的大刀架上了她的脖子,另有两名小喽啰的撬刀同时抵在她的后学上。
站在门边的款冬也同时被三名漕帮的小头目制住。
“张元……”侍郎大人叫唤了一声,正想起身去看张元的情形,却被君无虞一声喝叫给镇住了。
“侍郎大人,您最好坐着别动。”
侍郎大人瞬间定住不敢动弹,惊道,“你,不是说只有……”
“侍郎大人,您对自己也太过自信了吧?”君无虞道。
“你凭什么相信我只在一张座椅动手脚呢?云中锦比泥鳅还要滑,我担心一只手抓不过来,就只有在每一张椅上都做安了暗器,当然,我们帮主和我自己的除外。”
喻大人被张元的死惊呆了,直到此刻方才醒过神来,不免额头沁出汗来,同时也庆幸自己反应慢,没有第一时间起身去看张元的情形,否则就落得一个和张元的下场矣。
“苏绣,老夫终究还是上了你这宵小之辈的恶当。”侍郎大人恨声骂道。
“省点力气吧您嘞。”君无虞笑道,“您要不和您侄子一样屁股开花,要么就老老实实坐着饿死,哦吧,饿到头晕眼花的时候就坐不住了,屁股一挪就开花哈哈哈……这些暗器可都是淬过剧毒的,开出的花可能是黑牡丹哈哈哈……”
君无虞笑着,手上的大刀却一点不敢松懈,对雪见道,“还有你,最好也给我老实点,否则你不仅救不了云中锦,还搭进去你这颗美丽的头颅,那可不值当。”
雪见虽然手中执剑,但闻言亦不敢轻举妄动,问道,“我不动,你能放过我吗?”
“你觉得可能吗?”君无虞道。
“我说,你在京城呆好好的,就不该来漕江,给云中锦当随从,就是个送命的差使,以前那个陈克己如此,你也一样逃不脱。”
“其实,要怪也就怪云中锦,她本可以早早回京去交差,可她偏要留下来和我们过不去,那我们就只有让她从此在世上消失啰。今日这个下场,是她自找的,你只是她拉的垫背罢了。哼,谁让你们揪着三十万担赈粮不放的,你们做初一就别怪我们做十五。”
“你这是承认了赈粮只有三十万担了?”云中锦问道。
“呵呵。都到这个份上了,告诉你也无妨。”君无虞笑道。
“和前一回的五十万担一样,这可都是侍郎大人的大手笔,他只运三十万担,而我们又正好需要这些粮食让百姓信服我们,这就是一拍即合了?”
“那官仓也是你们烧的了?”云中锦又问道。
“对,是老子和帮主一道干的,帮主身上有伤,是最好的掩护,云中锦看到帮主伤成那样,果然就打消了怀疑,呵呵。”
“呵呵。”雪见亦跟着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师姐就那么好骗?”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嘴硬?”君无虞嗤笑道,“云中锦啊云中锦,按理说,我们帮主与你还有些老交情在,你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可你就是油盐不进,一点情面都不讲,那也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了。”
“对对对,君无虞,君爷,快杀了她们。没有了云中锦,谁还会在意三十万担还是五十万呢,我们的秘密就保住了呀。快想法子放了我。”侍郎大人央求道。
“哦,是吗?那得问我们帮主高不高兴,你这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老东西!”君无虞骂道。
苏绣由开始就未说过一句话,至此时方才冷幽幽道,“老东西,你把我姐姐关在何处?”
“苏帮主说什么?老夫怎么听不懂?”侍郎大人莫名其妙。
“给我打,打到他说。”
苏绣一声令下,从门外进来两名粗壮的喽啰,对着侍郎大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阵狠揍。
侍郎大人挨了打,屁股却不敢移动,哭喊得那叫一个惨,他喊叫一声,喻大人便颤一颤,想哭哭不出来。
“好了,不是他。”云中锦终于看不下去了。
“不是他难道是你?”君无虞道。
云中锦抬起眼看向款冬,“该让他们看看你的真面目了。”
款冬摘下斗篷,现出他的面庞,却原来并不是款冬,而是鸽奴。
“鸽奴!”君无虞惊叫出声,苏绣亦大吃一惊。
“哼,你没想到吧,我只是被你掐晕了,被装在麻袋里扔进了海里,可我命不该绝,是云大人的手下把我从海里捞回来的。”鸽奴说道。
“那又如何,你也不过多活几个时辰而已。现在云中锦也已经自身难保了,你也休想逃出这间屋子去,老子现在就先解决了你再谈其他。”
君无虞欺身向前,扼住鸽奴的咽喉,“老子就不信掐不死你。”
“那你就休想知道苏缨的下落了。”云中锦冷声道。
苏绣跳将起来,“君无虞,快住手。”
君无虞只得松开手。
“鸽奴,去你该去的地方,照顾好苏缨。”云中锦吩咐道。
鸽奴得令立即往外奔逃而去。
“鸽奴不仅仅负责甄有德与朝中某位官员之间的联络,他还负责那位官员在漕江的一切事宜,他养的鸽子可不只一只,鸽笼也不只一处。他可以把让你‘深明大义铤而走险’的密信送到你那里,同时也可把掳走苏缨的密信送到别处去。”
“可以说,在漕江,鸽奴才是那位朝中大官最得力的干将。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也不知道他的主人究竟是谁。”云中锦说道。
“快说,我姐姐在哪里?”苏绣拍案吼道。
“甄有德的真实账本在何处?”云中锦亦拍案喝问。
“还我姐姐,都给你!”苏绣毫不犹豫回答。
“不可不可啊。”侍郎大人顾不得鼻青脸肿的丑态,连忙阻止。
“我管你这老东西什么不可,我只要我姐姐。”苏绣道,“我有甄有德的账本,还有我自己这些年与上面所有往来的账本,全都给你,只要还我姐姐。”
“好,成交。”云中锦点头应允。
“哈哈哈哈……”侍郎大人忽然竭斯底里地大笑,“云中锦,就算你得了这些账本又如何?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那就让你看一看我怎么活着离开的。”
云中锦伸出一脚将张元的椅子勾起砸向雪见身后的小喽啰,小喽啰应声而倒,与此同时款冬从窗外飞身而入。
君无虞吃了一惊,一时分神,雪见立即拔剑朝他刺去,君无虞腹背受敌,且战且退,想往门外奔逃,却被门外的两名衙差给逼了回来。
他一咬牙,转身跃上酒桌举刀向云中锦砍去。
云中锦将桌布一拽,君无虞从桌上往下栽,一直稳坐在椅子上的云中锦在瞬间飞身跃出,从椅子里射出的暗器弹出,齐齐射中君无虞的脑袋,倒栽葱似地竖在椅子上,足足倒数十个数方才滑落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