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离开，傅沉回房间看了看温灼后，转身去了书房。
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玻璃上，他的倒影与窗外渐次泛起的蟹壳青重叠，夜与昼、旧债与新生，在悄然无声中完成交接。
关掉电脑，他揉着发僵的脖颈起身，走进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细碎的声响。
等温灼被米粥温润的香气唤醒时，小葱拌豆腐已清爽地摆在桌上，煎蛋在盘中嗞嗞地散着热气。
晨光熹微，透过敞开的窗户，在流理台上切出温柔的光斑。
傅沉背对着她，身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正捏着勺子在搅锅中的粥。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但如今却显得十分清瘦单薄。
温灼心口蓦地一软，走上前，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脊背上。
“你什么时候起的？”她声音带着刚醒的糯哑。
傅沉回头看她一眼，笑道：“比你早起半小时。时间还早，怎么不再睡会儿？”
温灼在他背上蹭了蹭，像只没睡醒的猫。
“不睡了，今天答应带明澈和清和去动物园。”
粥好了，关火。
傅沉就着被她环抱的姿势，慢慢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
下巴轻搁在她发顶，沉默地抱了一会儿。
“我今天得去公司，”他低声说，手臂微微收紧，“不能陪你们。”
“知道啦，大忙人。”温灼在他怀里仰起脸，故意皱皱鼻子，“你忙你的，我们玩我们的。”
傅沉看着她晨光里明亮的眼睛，那里没有失望，只有全然的体谅和支持。
他低头，吻了吻她。
吻很轻，可环住她的手臂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尽量早点结束。如果时间还早，我去找你们。”
“好。”温灼笑起来，眉眼弯弯。
晨光愈发明亮，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将空气中细小的尘埃都照得清晰，仿若为这最寻常的清晨，镀上了一层充满希望的金色光晕。
餐厅里，粥香弥漫。
简单的白粥、煎蛋、花卷和小葱拌豆腐。
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完。
阳光已经彻底铺满了半个客厅，将昨晚风雨的痕迹蒸发殆尽，只留下满室清朗。
傅沉换了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打好后，眼珠一转，又扯下来，拿在手里去找温灼。
“灼灼？”
“这儿呢！阳台上！”
温灼正在阳台上晾晒刚洗的内衣。
“你帮我打领带好不好？”
“非常乐意效劳。”
她动作娴熟地给他打好领带，后退一步，眼睛弯成月牙。
“呀，真俊！天底下怎么会有长这么俊的男人呢？还偏偏成了我温灼的男人，一定是我十辈子修来的福气。”
傅沉被她逗笑，把人抱在怀里使劲亲了亲，“能成为你温灼的男人，是我十辈子修来的福气。”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这才一起出门，然后到楼下分道扬镳。
……
城郊动物园门口，暑期，人很多。
“姐！这儿呢！”
温灼刚停好车，就看到不远处江清和拄着单拐朝她用力挥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温灼走上前，跟张佑宁和张翊他们打招呼。
江明澈把手里的帽子戴在她的头上。
江清和开始催促，“姐，我们快点进去吧。先去看大熊猫！”
动物园里绿树成荫，倒也没那么晒，各种动物的气息和孩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动的烟火气。
看完憨态可掬的大熊猫，行至虎山，一只雄虎于树荫下假寐，斑斓毛皮随呼吸微微起伏，慵懒中自成威仪。
温灼静静看着，清晨傅沉系着围裙的温柔背影，与他此刻或许正挺直的西装脊梁，在脑中重叠——两种姿态，一种守护。
她忽然就笑了，心头那缕牵挂，悄然落地，化为了然与安宁。
他自有他的战场和力量，她无需过于担忧。
至于之后的鹦鹉、猴子、河马，都成了弟弟们笑声里的背景。
温灼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鲜活的笑脸，听着张佑宁耐心地给他们讲解不认识的动物，心里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一点点填满。
阳光斑驳，笑声清脆。
她眯着眼，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平和，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背上，如芒在刺。
她倏然回头，只见人流熙攘，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灰色身影在人群边缘一闪，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是错觉吗？
她心下一凛，不动声色地朝两个弟弟靠近，同时向不远处的张翊递去一个警惕的眼神。
心头那缕刚落的安宁，又悬起了一角。
沉夏集团总部上周已经从国外搬回京市，这是总部搬回来后，傅沉第一次来公司。
开会、见客、批阅文件……他像一台经历短暂故障后，被重新精密校准的仪器，以极高的效率恢复运转，处理着沉夏搬回国内后千头万绪的事务。
下午四点，最后一场会议结束，他回到办公室。
徐临拿了几份文件让他签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写到一半，傅沉顿了一下，捏了捏眉心，将细微的眩晕压了下去。
旋即，笔迹再度变得流畅而锐利。
徐临出去后，张合敲门进来，把一个平板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先生，医院那边传来最新消息，李雯娜手术虽然暂时保住性命，但颅压过高导致脑干功能严重受损，自主呼吸微弱，靠仪器维持。医生判断，即使醒来，大概率也是永久性植物状态。交警初步勘验，现场刹车痕迹混乱，车辆失控前有明显急加速迹象，不排除人为操作失误或车辆被动了手脚的可能性。”
听到“植物人”三个字时，傅沉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像是对某种预料之中结局的无声确认。
棋子，终归是棋子的下场。
这个结局，比死更干净，也更……有用。
他抬眼看张合，“盯紧医院。”
“是。”
“傅渊那边有什么动静？”傅沉又问。
张合：“暂时没有。今天一天都在老宅陪着老爷子喝茶、聊天、散步，很是孝顺体贴。”
傅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他那个二哥，最是会扮猪吃虎。
就是不知道，等这头“猪”被一颗颗拔掉牙齿后，是否还能嚼得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