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去追,傻站着她就回来了吗?”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冽得像井水泼在青石板上。
傅沉浑身一颤,猛地回头。
江明澈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灯光只照亮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隐在暗里,他那张总是过分平静的脸,此刻看起来更是有种超越年龄的沉肃。
四目相对。
少年站得笔直,单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清晰映出傅沉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
像一台过载的精密仪器,所有的指示灯都在闪烁“系统错误”,但核心程序仍在徒劳地循环运行着一个无解的指令。
傅沉从那眼中看见了一抹极淡的几乎要被归为错觉的情绪。
不是嘲讽、责备,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恨铁不成钢”。
他喉结动了动,像在干涸的河床上艰难地拖动石块。
半晌,他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挤出来:“我惹你姐生气了。”
这话说得干瘪,甚至有些蠢。
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只会重复事实。
少年盯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这才开口。
语调平直,语速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道几何证明题的步骤。
“惹她生气了你不会哄?不会你不会学?要是连学都学不会,你还是趁早退出。”
他顿了顿,目光在傅沉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清澈得近乎残忍,能照见人皮囊下所有慌张与不堪。
“三十多的人了,谈个恋爱你都谈不明白,”江明澈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啥也不是!”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傅沉怔在原地。
他脑中一片嗡鸣,那几句简单到近乎粗暴的话,像几颗冰冷的石子,猝然砸进他混沌的思绪里,激起一圈圈荒谬的涟漪。
这是自认识以来,江明澈对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没有客套,没有疏离,带着远超他这个年龄的成熟,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直白,像外科医生执手术刀,精准地剖开病灶,连麻药都不打。
傅沉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该欣慰吗?
这个一向对他疏离的少年,终于愿意用最真实,哪怕是毫不留情的态度对待他,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认可”吧。
还是该难过?
自己活了三十多年,在商场上也算杀伐决断,如今却在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面前,被三言两语戳穿所有怯懦与笨拙,像个情窦初开却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谈个恋爱你都谈不明白,啥也不是!”
江明澈说完那番话,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傅沉的态度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持距离的“姐姐的男朋友”,而是可以直白训斥的“让姐姐难过的人”。
这种认知的转变让他耳根有些发热,但他迅速用更冷的表情掩饰了过去。
他别开视线前,不去看傅沉,视线落在大门口那辆驶离的汽车尾灯上。
是啊,多简单的事。
喜欢一个人,就对她好。
让她难过了,就去哄。
想共度余生,就握紧她的手往前走。
世俗的情爱里那些曲折算计、自卑权衡,在少年剔透的逻辑里,似乎都成了庸人自扰。
可偏偏成年人就是擅长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用“责任”“未来”“为你好”织成一张自以为是的网,困住别人,也缠死自己。
傅沉胸腔里那股闷了整天的滞涩,忽然被少年这几句冰锥般的话凿开了一道缝。
不是温柔的劝解,是干脆利落的破拆。
更奇妙的是,这破拆带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轻松。
原来困扰他这么久的问题,在这个少年眼里,简单得就像一加一等于二。
他三十多年筑起的心防,在少年剔透的逻辑面前,坍缩成了一个可笑的死结。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带着锈迹剥落的腥气,却终于通了。
抬眼,重新看向江明澈。
少年依旧站得笔直,脸上还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番“犀利点评”只是随口提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但傅沉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蜷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那是少年极罕见的泄露情绪的微小动作。
他在紧张?
还是……其实也在担心?
这个认知让傅沉心口微微一暖。
“谢谢你,明澈。”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道。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句话说得更郑重些,“真的,谢谢。”
江明澈没应声。
灯光从他头顶漫下,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他只是又看了傅沉一眼,那目光像薄刃,刮过傅沉脸上每一寸强撑的镇定。
然后,他极轻地抿了下唇,仿佛还有话,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我姐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话音落下,少年清瘦的背影便消失在了拐角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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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独自站在门口,夜风拂过面颊,带着院子里夜来香甜腻的香气。
他望着温灼离开的方向,那熟悉的身影已不见踪影。
院子里的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树影在地上拉成手牵手的形状。
他缓缓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掌心触到眼角,有一点湿润的凉意。
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时,眼神已变得不同。
那里面的迷茫与颓丧,已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抹去。
江明澈说得对。
三十多的人了,不该连怎么爱一个人,都需要别人来教。
更何况,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犯同样的错误了。
凡事有一有二,没有再三再四。
她会累的,会真的被他给推远的。
想到这里,傅沉一阵心慌,他快速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子。
“张合,开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划破夜的寂静。
车子驶出小区,进入主路。
晚高峰的尾流尚未散尽,路上人来车往。
但因为有保镖跟着温灼,所以傅沉的追赶并不是没有方向。
半个小时后,已经追上温灼的车,但没敢靠太近,隔着两辆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傅沉盯着前方那辆熟悉的车,想起明澈那句“吃软不吃硬”,忽然失笑出声。
又过了几个路口,温灼的车子猛地停在了一家花店的门外。
她这一路上,满心都是黎漾,耳畔全都是吃饭那会儿电话里黎漾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温灼,你能不能来趟我店里,我这儿出了点事”,因而,压根没有留意到身后跟来的傅沉的车子。
一下车,她便直奔花店。
花店门虚掩着,门轴歪斜,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浓烈花香、泥土腥气和淡淡铁锈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是血的味道!
温灼的目光急速扫过屋内,视线所及,犹如风暴过境——
各色鲜花被践踏成泥,瓷盆碎片如利齿般嵌在狼藉中,白色墙壁上,一道刺目的暗红血渍像丑陋的藤蔓蜿蜒而下,下方赫然躺着一把花艺剪刀,刃口沾着同样的暗红,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温灼瞳孔骤缩,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黎……黎漾你在哪儿?”
一开口,温灼的声音颤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