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摇摇头,就着傅沉的手,喝了两口红糖姜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在身体里散开,很舒服。
“不厉害,就是有些累,不想动。”
话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很矫情。
以前他没在身边,疼了就吞片止痛药,该工作工作,该照顾弟弟照顾弟弟,咬牙硬撑是常态。
现在倒好,光是坐个车就累得不想动,疼一点就想往他怀里钻。
这变化让她有点慌,像是把淬炼了三年的铠甲,在他面前主动卸下了一角。
那铠甲保护她撑过最难的时光,如今卸下了,让她有些心慌慌的。
她犹豫着要不要重新披上,可当他温热的手掌贴上小腹时,那点慌张便被更汹涌的安心淹没。
铠甲再硬,也暖不了冰凉的腹部。
而他掌心的温度,能。
罢了,卸下就卸下吧,又不是在外人面前。
“再忍忍,”傅沉恨不能替她疼,“明天上午带你去看大夫。那大夫一手针灸术相当厉害,给你扎几针立马就不疼了。”
“这么神?”温灼表示严重怀疑,却还是扯了扯唇角,“但愿如此吧。”
喝完红糖姜茶,傅沉把杯子放在桌上,抱着她侧躺,温热的大手在她腹部轻轻揉着。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温灼蔫蔫儿的,“暂时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下午在路上,傅沉的朋友打电话,约了晚上一起吃饭。
原本傅沉是打算带温灼一起的,但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尽量早点回来,给你带吃的。王文浩就在外面,有事你叫他,或者给我打电话。”
“好。”
等温灼呼吸平稳沉入睡眠,傅沉才轻手轻脚起身。
在门口驻足回头,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着她安静的睡颜。
他看了几秒,轻轻带上门。
外面客厅里,王文浩走上前,“先生。”
“守好这里。”傅沉压低声音,“有事给我打电话。”
“是。”
电梯下行时,傅沉看了眼手机。
朋友发来的定位在老城区,青石巷77号。
这个地址他太熟悉了。
几年前他走投无路时,曾在那里住了三个月。
如今故人重逢,也选在这个地方。
是叙旧,还是用这座曾经见证过他最狼狈模样的老屋,提醒他不要忘了来时的路?
抑或是……别的什么?
傅沉收起手机,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晚上七点十五分,车子停在青石巷口。
老城区的巷子很窄,车子开不进去,只能下车步行。
刚走进巷子没几步,迎面一辆电动三轮车驶来。
傅沉刚要让路,三轮车却“吱”一声在他面前刹住车,然后灵活地调转了车头。
“傅先生,先生让我来接您,请您上车。”
傅沉扫了眼面前的三轮车,枣红色的车斗里沾着泥点,连把小凳子都没有。
他难道要直接坐在车斗里?像运货一样被拉进巷子?
张合在旁边欲言又止,显然也觉得这安排太不“傅总”。
傅沉正要说不用,走走就行,却听骑三轮车的小伙子又说:“先生今晚请了顾大夫到家吃饭,不过顾大夫晚上八点要回家陪孙女,先生说,如果您想见顾大夫,要抓紧时间了。”
这条巷子深,走路得二十分钟。
顾大夫就是明天要带温灼看的老中医,傅沉也是通过这位朋友才联系上的。
傅沉闭了闭眼。
脑海里那些属于“傅总”的符号:会议室的水晶吊灯、衣香鬓影的宴会、签署文件时笔尖的沙沙声……像潮水般褪去。
唯一清晰的,是温灼蜷缩在床上,疼得哼咛、额头冷汗直冒的画面。
那画面像一根淬火的针,精准刺破他三十多年用身份、体面、规矩织就的茧。
去他的傅总形象,去他的精英包袱,去他的矜持。
他提了下裤腿,动作利落地抬腿跨进车斗。
枣红铁皮沾着泥点,硌得定制西裤的布料发出细微摩擦声。
张合在旁边明显愣了一下,紧随其后也上了三轮车。
傅沉目视前方,“走。”
三轮车在小巷里左突右拐,像条识水性的老鱼。
青石板路年久失修,每一下颠簸都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五脏六腑在腹腔里上演全武行。
傅沉一手死死抓着车斗边缘,另一手下意识护住翻滚的胃部。
张合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也不好受。
短短十分钟,漫长得像在刑具上捱了一程。
终于,一个急刹车,三轮车稳稳地停在了77号门前。
傅沉扶着车斗边缘跨下来,脚踩到青石板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迅速转身,手撑在斑驳的墙壁上,闭眼深呼吸。
巷子里的穿堂风带着老屋特有的潮湿木香,和他记忆里的味道重叠,仿若又回到了多年前。
“傅先生,您没事吧?”小伙子的声音透着不安。
傅沉摆摆手,等那阵眩晕恶心的感觉过去,才直起身。
他抬头看向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楣上“77”的铜牌已经氧化发黑,但位置没变。
他扯了下嘴角,抬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暖黄的光晕将夏夜切割成温柔的光影。
葡萄藤下的石桌旁,坐着两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穿白色练功服的那位腰杆挺得笔直,握粗瓷酒杯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分明如老竹根,是那种一望即知的、经过千锤百炼的“稳”。
另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衫,坐姿看似随意,却自有种盘根错节的扎实感,像老巷子里生了百年的青藤。
两人举杯相碰,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脆响亮,带着某种古老的、与外界快节奏格格不入的韵律。
“来,老九,走一个!”
“走一个,二师兄。”
傅沉的视线落在白衣老人身上。
这位应该就是顾大夫。
另一位,则是他的朋友,名叫裴二,年龄与他家老爷子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
老爷子是商海沉浮淬炼出的精钢,裴二却像老巷子里盘根错节的青藤,看似随意,自有章法。
傅沉认识裴二是在十年前,那时他一身伤病,一身债务,是裴二开了这扇77号的门,递给他一碗热汤面,说:“小子,先把肚子填饱,天塌不下来。”
后来傅沉才知道,这声“裴叔”背后,是顾城老辈人都要敬三分的“裴二爷”。
傅沉走上前时,顾大夫恰好放下酒杯抬眼看来。
那目光很静,像深潭的水,不锐利却有种穿透力,从傅沉的脸色扫到他的步态,仿佛就这么一眼,已经给这个来访的年轻人做了个初步的“望诊”。
傅沉忽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定了定神才开口:“裴叔,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