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来了。”
裴二的视线越过傅沉看向他身后,除了张合外,没见女娃娃。
他皱眉,手里的酒杯在石桌上轻轻一磕。
“你小子,不是说带女朋友来让我瞧吗?人呢?”
他眯起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别不是还没追到手,吹牛哄我吧?”
傅沉一脸歉意,“裴叔,她身体不适,这会儿在酒店休息。等明天她精神好些,再带她来正式拜见您和顾大夫。”
“身体不适?”裴二下巴朝对面一努,说得轻松,“这不现成的神医?你们住哪儿?远不远?要是不远,让她这会儿过来,让神医给扎一针,保管比什么药都灵。”
对面的顾大夫原本正闭着眼品酒,闻言掀开眼皮,没好气地瞪了裴二一眼。
“我是大夫,不是神仙!再者,”他放下粗瓷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我今晚是来喝酒的,没带针。”
“让赐赐跑一趟送过来不就得了?”
裴二不以为意,又给顾大夫满上,“正好也让她尝尝我这酒。”
“不行!”
顾大夫声音陡然一沉,手里的酒杯重重一顿,“她昨儿个才偷摸去酒窖喝酒,今天一滴都别想碰!”
眼看两位老人家要争执起来,傅沉忙上前一步,温声打断:“裴叔,顾大夫,我们住得有点远,灼灼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明日我一定带她登门,还请顾大夫费心。”
他说得诚恳,尤其在“身体不适”四个字上,脸上那份不自觉流露的疼惜,让裴二看了个分明。
裴二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化为一种了然的温和。
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成。懂得疼人,是长大了。明天看完诊,一定带过来。我瞧瞧是哪个好姑娘,能让我们傅沉这么放在心上。”
这话说得平常,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傅沉心里某扇门。
带温灼来,不止是求医问药。
或许潜意识里,他也想让她看看这个在他人生跌至谷底时,曾慷慨地给他一方屋檐、一碗热汤,让他相信“天塌不下来”的老友。
“杵着干啥?过来坐。”裴二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傅沉依言坐下。
“来,尝尝我这酒。埋了十年,外面可喝不着。”裴二拿起干净的粗瓷杯,给他满上。
傅沉尝了一小口,绵柔回甘,确是佳酿。
“好酒。”
“好你不干了?”
傅沉举杯道嘴边,刚要喝,旁边的顾大夫忽然冷哼一声,“尝一口就行了。你现在的身子,扛不住这一杯。”
酒杯停在半空。
裴二这才仔细看向傅沉。
灯光下,傅沉的脸色显得过分苍白,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嶙峋。
整个人裹在合体的衬衫西裤里,却莫名显得清瘦单薄,像是大病初愈,看着很虚弱。
“你怎么了?”
裴二皱起眉,夺下他手里的杯子,语气带上了责备和关切,“生病了?”
“六月底出了场车祸,”傅沉放下手,语气平静,“已经恢复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他的左手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而干燥的手掌握住。
傅沉一怔,低头看去。
是顾大夫。
老人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指腹有一层薄茧,温热粗糙,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稳定感。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连方才还在聒噪的夏虫仿佛也噤了声。
只有头顶葡萄藤的叶子,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连绵的沙沙声,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屏息等待。
裴二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关切地落在顾大夫的脸上。
顾大夫低垂着眼睫,花白的眉毛在眉心处聚起一个极小的川字。
灯光在他深刻的皱纹间跳跃,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
他只是静静地搭着脉,指尖偶尔极轻微地调整一下位置,仿佛在倾听身体深处最隐秘的回响。
傅沉能感觉到,顾大夫的指尖正在“阅读”着他的身体,所有的问题都在他温热的指腹下,无所遁形。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
顾大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他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脉象浮取弦细,沉取无力,如按棉絮。小子,你这不是‘恢复得差不多’,是底子掏空了,强撑着个架子。”
傅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些年他习惯了疼痛是具体的、可定位的——胃部的灼烧、头部的隐痛、伤口的刺痛。
而“底子掏空”像一道无形的裂缝,突然在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下蔓延开来。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拉回注意力。
“元气大伤,气血两亏。”
顾大夫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浸了药汁般沉。
“外伤结痂易,内里亏损难补。你肝气久郁,心脉浮游,这是数年积劳成思、心神无一刻松缓落下的病根。”
“往后半年,”顾大夫目光如炬,“你当自己是尊瓷娃娃,静养为上。工作、情绪、乃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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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顿了顿,语气更缓,“夫妻之事,皆需节制。这副身子再经不起折腾了。明天一起给你开几副药,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傅沉立刻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顾大夫!”
顾大夫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裴二在旁边听得眉头紧锁,伸手拍了下傅沉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责备,也带着心疼。
“听见没?工作的事先放放,天塌不下来!把自己熬垮了,你小子拿什么护着想护着的人?”
“裴叔教训得是,”傅沉诚恳应道,“顾大夫的话,我谨记在心。”
晚上八点,顾大夫准时起身告辞。
傅沉又坐了约一刻钟,聊了些近况,也告辞离开。
裴二让厨房给他打包了温着的乌鸡汤,又炒了几个清淡小菜,“带回去,给那姑娘补补。你也喝点,瞧你瘦的!”
离开77号,巷子比来时更显幽深宁静。
坐在颠簸的三轮车斗里,夜风拂面,带着老街特有的烟火气。
顾大夫的话在耳边回响,一字一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傅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副身体不仅属于自己,也承载着另一个人的依赖和未来。
他不能再仅仅把它当作达成目标的工具,必须妥善修缮,好好养护。
回到酒店房间,已是夜里快十点。
温灼还在睡。
姿势却从蜷缩变成了侧卧,呼吸轻浅均匀,眉头舒展开,想来是没那么痛了。
床头灯在她脸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安然垂落,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一路赶回的急切、被诊断后的凝重,都在这一刻被眼前画面无声地熨平。
所有纷杂的思绪,忽然就安静下来。
他去简单冲了个澡,在她身边小心躺下。
还没躺稳,温灼已经嗅着熟悉的味道,钻到了他怀里,脸颊在他胸膛蹭了蹭,缓缓睁开眼睛,“你回来了,几点了?”
“十点多。”
傅沉的手在她小腹轻轻揉着,“还疼不疼?”
温灼摇头,“不疼。”
“裴叔特意让厨房给你装的乌鸡汤和菜,起来吃点?”
来顾城的路上,傅沉已经跟温灼讲了自己跟裴二的相识过程。
因此,温灼知道他口中的“裴叔”正是他今晚见的那位忘年交。
“好。”
温灼起床去了趟卫生间后,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乌鸡汤温度适宜,鲜香可口。
温灼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浑身舒畅。
“这么多鸡汤,你也喝点。”
“好。”
傅沉也喝了几口,然后跟她讲了今晚见到顾大夫以及顾大夫给他把脉的事。
温灼搁下汤勺,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她抬眼看他,灯光在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所以你不是‘恢复得差不多’,是背着我在硬撑,对不对?”
她声音很轻,手指伸过去,钻进他掌心,一根一根扣紧。
“傅沉,你得好好调理。我要的不是一时半刻的英雄,是长长久久的你。”
傅沉重重地点头,“嗯,我一定听话好好调理。顾大夫说,明天也给我开几副药。”
“我们一起把身体调理好,长长久久地陪着对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