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程文垣遇到了一桩案子:江南东路大盐商周家四十六口于家中被灭门,巨额家财被掠。地方官府最初定为流寇劫财杀人,但数年未破。后迫于压力,捉拿当地有名的盐枭及其党羽共七人,严刑拷打后认罪,上报刑部核准,盐枭及其同伙已被处决。
此案的疑点在于,账目显示周家当时现钱不多,且现场遗留线索牵强,被处决的盐枭此前并无如此凶残命案,周家与当地官府还有某位京官关系密切的传闻一直未散。
前些日子,一批需要复核的陈年积案送到了程文垣的案头,此案卷宗正在其中。
上官提醒程文垣,有些旧案当年或有仓促,如今再看恐有冤抑,“程郎中年轻锐眼,也可留意些,这也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彰显仁德啊。”
上官都这么说了,程文垣也只好接手复核那些陈年积案,很快就复核到了江东周家灭门案。
程文垣自然发现了这卷案宗中的颇多疑点,苦于不知如何下手,找来了一位刑部老吏,试图打探一些消息。
这位老吏秉性正直,又受过英国公府的恩惠,程文垣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将他找来询问。
这一问还真问出岔子了,那老吏向程文垣透露:此案当年在部内就有争议,但被前任压下。周家似乎牵扯到一些官场隐秘,老吏劝程文垣以“证据不足,维持原判”为由快速结案,以免惹上麻烦。
程文垣左思右想,若是将此案按下,之后会不会有苦主来喊冤?那自己这个复核案子的岂不是要吃挂落?
想来想去,程文垣还是决定继续这桩案子,躲着避着不是办法,往前走就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通过家里的渠道,程文垣意外得知,当年周家灭门时,有一名护院重伤未死,隐姓埋名,如今可能藏在京畿。
程文垣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那名护院,该人提供证词,指认当年真凶并非盐枭,而是周家的竞争对手、另一豪商指使,且当时一位高官收受豪商贿赂,压下此案。
证据确凿,逻辑链条完整,程文垣振奋起来,准备上奏弹劾,并重新缉拿豪商。
程文境提醒他谨慎一些,但程文垣已将此案翻来覆去复核数十遍,又从二哥那里借来人手,将那护院也查个底朝天,没有什么问题,他信心十足准备将翻案的折子递上去。
但不知为何,明明是程文垣私下调查的案子,却露了消息出去,从头到尾的大致情况都被走漏得完完全全,此案闹得满城风雨,舆论强烈要求刑部伸张正义。
程文垣大惊,这下就是他也察觉出不对劲了,谁走漏了消息?谁要害他?
谁走漏了消息还没查清楚,至于谁要害他,程文垣第一时间想到了刑部侍郎,他正是先帝托孤的老臣之一,程文垣前些日子在刑部遭受的有意无意的排挤,多半也来源于他。
程文垣将翻案的折子按下不表,却已来不及了。
那护院突然翻供,声称是受了程文垣刑讯逼供、利益许诺,才编造伪证。当晚此人暴毙,死无对证,矛头直指程文垣,说他制造冤案、构陷朝廷命官。
程文垣复查查到一枚疑似凶手遗留的玉佩,被证实在程文垣调阅期间,保管档案的吏员可作证,程文垣曾接触过该证物——起因是他想不通谁那么愚蠢,灭门还随身带着玉佩,便叫人将玉佩拿来看看。
而如今,该证物上发现了被指控灭门的豪商的家族标记,程文垣百口莫辩,涉嫌伪造证据。
若只是这些,程文垣尚能应付,谁料传闻中的周家的对家与被流言指控的御史中丞联合上奏,痛斥程文垣为求政绩,罗织罪名陷害忠良,此番意在动摇国本,并拉拢一批地方官员联名上告。
“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程文垣气得将砚台掷于地上,在书案后踱来踱去。
程文均在一旁劝道:“如今最要紧的不是发脾气,而是想法子洗脱你的名声,不然你少说也得几年不得升迁,更坏一些的结果就是贬官了。”
“大哥,怎么办?”程文垣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沉默着喝茶的程文均,父亲前些日子旧疾复发,正在家中养病,他们几个特意不许消息传到父亲耳中,如今家中的主心骨就是程文均了。
屋里沉默良久,程文均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声开口:“我看他们不会坐实你构陷的罪名,而是说你失职、鲁莽和不堪重任。”
程文均在心中将所有事过了一遍,发现那些人要陷害程文垣构陷朝臣说不通,手段太粗陋不说,动机也很不合理。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欲将此案从刑事旧案复查,上升为新进官员急于求成,欲借此攀诬大臣,搅乱朝纲。
“父亲还在病中,先不要惊动父亲。”程文均吩咐,此事还不算严重,若让父亲为此养不好病,那才是得不偿失。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几兄弟还没成长起来,父亲多活一年,就能多庇佑他们一年——说不定那些人就是打着顺便折腾温国公的主意,毕竟他是先帝的心腹大臣,即使退下来了,也不可小觑。
“你去找赵尔忱他们,他们大概也接到消息了。这事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不能单打独斗,你把赵尔忱他们约出来,一同商量该怎么收场。”程文均冷静地吩咐小弟。
程文境补充道:“今晚就约出来,此事要尽快解决,现在外头已经有‘勋贵子弟眼高于顶、视国法为儿戏、借案打击异己’的流言了”。
程文垣点头,将两位兄长的叮嘱记下,回到书房就立即让手下的人去找赵尔忱他们。
思来想去,还是将聚集地点放在了百味阁,一是多位朝廷命官不好聚集在某个官员家中,二是其他酒楼程文垣现在信不过。
赵尔忱收到了程文垣的字条,吩咐小果传消息给百味阁,准备好今晚接待他们。
赵尔忱坐在书案后沉思,本以为此事是冲着程文垣去的,目的在分个击破他们,但赵尔忱仔细想想,也许谢迟望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