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他勾了勾唇,心底翻涌起一丝报复似的快感。
崔宪猛然甩开父亲的手,冷笑一声:“凭什么崔阅得了探花,就是他自己的本事,我中了魁首,就被人怀疑构陷!”
“崔尚书,说到底,我崔宪在你眼里,始终就是个草包,对吧。”
“崔阅多年纨绔,一朝取中没人怀疑他,我不过春闱时候表现好了一点,你就要如此怀疑我?你说的那些东西,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拿出实证来啊。”
崔实看着儿子,心口越发揪起似的疼,他确实没有证据,但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这春闱的文章明显不是他所作!
崔宪冷眼看着父亲,唇角上挑:“没有证据?呵呵,崔尚书如此构陷于我,说到底还是内心的偏见吧。”
他甩了甩衣袖:“你既不待见我,又何必演什么父子情深的戏码。也对,崔尚书向来把功名看得极重,没有功名便赶出家门,得了魁首又要我认祖归宗?哈哈哈哈哈……”
崔实听着儿子魔性的笑声环绕于房梁之上,心灰意冷,问道:“你可敢对天发誓?”
崔宪收住笑,再不避讳眼底的恨意:“发誓?当然!为什么不敢?因为你说的那些根本无稽之谈!我的文章是我崔宪自己所写的,没有枪替,更遑论背后有什么舞弊组织!若我有半句谎言,叫我和母亲不得好死!”
崔宪挺直了脊背,背着手得意看着父亲,说道:“崔尚书可满意了,可需我发更毒的誓言,让整个九族都为我作证?”
崔实摇了摇头,似是浑身卸了力气一般,无力垂坐于梨花木椅上,一手撑住头,一手挥了挥示意他出去。
崔宪微微颔首拱手行礼:“学生告退。”
他离开的时候遇到了前往署衙的顾丕熙,后者脊背挺得比直,行走如松。
崔宪凑上前去,行了一礼,饶有兴致地看着顾丕熙:“呦,这不是顾侍郎么,人家的官位都是靠立功得来,顾侍郎这官靠烧了房子,哈哈哈哈。”
崔宪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顾丕熙看了他一眼,淡然一笑:“不管怎么来的,顾某既来了刑部,便会恪尽职守,将那些为非作歹之徒尽数缉拿归案。”
崔宪收住笑,一双眸子上下打量他一番,一袭靛蓝官袍更显得身姿笔挺,气质温润,崔宪啧啧一番:“顾侍郎这样的风流人物,啧啧啧,只可惜,小心某日御史台参你一本私德有亏,强夺兄嫂!哈哈哈。”
顾丕熙脸色一白,吴双卿之死虽然过去许久,却依然是他心底最痛楚的所在。
他伸手揪住了崔宪的衣襟,崔宪见他脸色煞白,内心愉悦,所有和崔阅顾知兰有关系的人都该死!
“哦,我忘了,你那位爱嫂已经死了,为了成全顾大人你,这样的才女甘愿放弃生命。多感人的话本子呀,如此真情流露,必是真的吧。”
顾丕熙忍无可忍一把将崔宪摔在石块上,崔宪没料到顾丕熙一介书生,竟然这么大力气,只感觉浑身都要散架了一般。
崔实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派人上前阻拦,顾丕熙若是在署衙大打出手,真有可能被御史台参一本。
他如今入了朝,更要事事小心,比不得从前。
随从把顾丕熙叫了进去,崔宪撑着疼痛的身子扶着石块站起身,擦了擦唇角的血,恶狠狠看着雕花木门在眼前缓缓关闭。
屋里,崔实看着面色苍白的顾丕熙摇了摇头:“你性子向来沉稳,唯独此事触你逆鳞便要发作,事情过去了这么久,顾丕熙,你也该放下了。”
缓了缓又说道:“择一门亲事好好过日子吧,你孝顺,怎么忍心你娘期盼落空。”
顾丕熙抬起头看了一眼崔实,觉得崔大人和过去不一样了,性情温和了许多,上次他要去寻吴双卿,崔实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要揍他。
现在他已将祁氏接到自己的宅邸,祁氏也明白这个儿子的脾性,催他结婚的话再也不提了,越是这样,顾丕熙心中反而愧疚难当,尤其当祁氏看到人家含饴弄孙时眼神中自然流露的羡慕。
顾知兰那边也迟迟不生孩子,祁氏真是操碎了心,只能指望顾凡了。
给顾凡说亲的人也很多,他挑中了吏部侍郎的女儿,已交换庚帖,真是难得让祁氏省心的一个孩子。
顾丕熙只盼着顾凡能赶快结婚生孩子,顾凡说他轴,一根筋,可他没办法,他就是这样的人。
崔实见他那副样子,赶紧叉开话题聊工作:“崔宪不承认,我们也确无实证,若要查舞弊之事,你可有其他线索?”
顾丕熙摇了摇头:“虽说有几人递交了状子,告发了同乡参与科考舞弊,但追查下去,线索总是中断。这个组织非常之严密,臣查到现在只知道这个组织叫堂口,可背后是谁在操控,又是如何运作,一概不知。”
崔实皱紧了眉头,查案最难的就是直觉满满,却没有切入口。
顾丕熙拱手道:“臣有个大胆的想法。”
崔实回头看着他。
顾丕熙说道:“找个人以寻枪替为由,打入内部。”
崔宪离开刑部署衙之后,想来想去决定还是要把此事告知宋学士,崔实已经起了疑心,他拿不准是尽早解决掉已绝后患,还是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
于是崔宪差人给宋学士送去信,熬到下值时分,连忙坐了轿子回家去。
宋学士已经到了,赵德静恨不能整个人贴上去,如今宋相宇不常来,她实在寂寞得很。
赵德静正一脸期盼地要喂宋郎吃自己亲手做的糕点,宋学士见到崔宪回来了,便起身上前,听他细细说了经过后,抚摸着胡须思考了一会儿。
“以崔实的个性,必然会追查到底。”
崔宪眼眸中蓄起寒光,他手在脖子上做了个噶人的手势,说道:“那便不能留着他了。”
宋相宇摇了摇头:“朝廷一品大员,哪能轻举妄动,你呀,还是太莽撞了。”
崔宪忙低下头:“儿子知错了。”
宋相宇说道:“此事我来处理,崔实那边我和高相会想办法弹劾他,至于堂口的案子,我会派人盯紧了,一旦有异动,马上处理掉顾丕熙。”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宋相宇便不顾赵德静的挽留离开了。
赵德静看着他的背影愤愤不平,春闺寂寞,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实在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