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逾白连忙说道:“不不不,妹妹误会了,我只有些意外罢了,原以为妹妹有此才学,必然是大家小姐,许是家道中落才入了这行当。”
吴双卿淡然说道:“我是被前夫卖掉的,一百两银子卖给堂口当枪手。”
田逾白惊讶地张大了嘴,半晌才神色默然道:“妹妹吃了好些苦,妹妹放心,我田逾白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一定会对妹妹好的。妹妹好生休息,我就在守着,你有事只管叫我。”
说完田逾白关上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留下一个小丫头伺候,似乎有几分木讷,垂手站在一旁并不说话,吴双卿终于放松下来,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一轮圆月。
这样的归宿和命运,应该算是很好了吧,吴双卿觉得自己该知足了。
她明白杜老板的安排,那日说会满足她的愿望,亲手斩杀顾清河,不过是暂时稳住她,让她替崔宪考完会试。
事成之后,她归隐,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因此杜老板不会放纵她去亲手斩杀顾清河。
想着田逾白是个老实人,她过上一年半载的安分日子,再生个孩子,自然也就把旧日恩怨都忘了。
吴双卿强行压住内心滔天的恨意,一遍遍告诉自己,如此,也好吧。
崔府这边,崔实其实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
科考舞弊,且背后有一个庞大的组织,兹事体大,必须严查,必要时也需大义灭亲。
只是他还是想要尽力保全崔宪。
清晨时分,一向睡到日上三竿的夫人忽然绕到他的身后,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袍:“老爷,清晨湿气重,当心着凉。”
崔实拍了拍夫人的手,难得对她笑了笑。
崔实没有直接去刑部,而是去了翰林院,把崔宪叫了出来。
崔宪冷眼看着曾经的父亲,他和他娘再不必掩藏对这个男人的厌恶,日后他的亲爹宋学士会为他打点铺路,虽然不能给母亲一个名分,但等他位及人臣,自开府院,他娘也会是风光无限的诰命夫人。
到时候,背靠着高相与宋学士,他一定会找整个崔家算账,让他们付出应有的报应,不得好死。
崔宪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崔大人。”
崔实看了一眼儿子,他似乎和过去不同了,以前的崔宪总是低眉顺眼,而现在的他虽然态度恭顺,目光中却流露着不加掩藏的得意与鄙夷。
崔实看了儿子一眼,说道:“你随我来。”
崔实将儿子带到了刑部署衙,他办公的地方,待进了屋,便打发其他人都出去了,自书案上拿出一本程文集递给崔宪。
崔实说道:“这是本届程文集编修,你的文章也被编在列。”
崔宪翻了翻,不动声色勾了勾唇。
兵出险招,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他扬起脸得意看着崔实,怎么,知道了他的实力,后悔了吧,后悔也晚了,是他亲手将自己送往政敌手中的,日后朝堂再相见,他不会留情的。
崔实又看了他一眼,说道:“五经之中,‘书’是你最不擅长的,我竟没想到你会选择‘书’一房。”
顿了顿接着说道:“殿试中你的文章我也看了,风格和春闱文章大相径庭,有几处典故的引用竟然是相悖的。”
崔宪眼皮不经意间一阵轻微跳动,他抬眼,眸中蓄起一抹寒光。
殿试的题目是萧景域亲自出的,很尖锐。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想看到直言进谏讲真话的才子,但很遗憾,多数考生很懂得避重就轻,对于民比君贵的立意隐晦地避开,暗戳戳拍皇帝马屁,赞他英明。
崔宪文章尤甚,和春闱文章中提出很多实用的改革积弊策略,完全不同。
崔宪直起身子,冷冷觑着父亲:“崔大人有话何妨直言?”
崔实眼眸低垂了片刻,复又看着他说道:“我也调取了你春闱时的考卷查阅,你的管格体进步颇大,但每一竖钩都有一处顿笔,这并非你的习惯。”
崔宪的双手在两侧攥紧,捏着发白的指关节,黑沉眸中的寒意,带着几分锐利的杀气,让面前的崔实竟自心底陡然升起几分寒凉。
崔实忍不住上前抓住了崔宪的肩膀,叫着他的字:“子辰,你老实告诉为父,这文章可是你亲手所作?”
崔宪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却是不置一词。
崔实额头上渗出层层汗水,用从未有过的近乎于卑微的语气说道:“子辰,你跟我说句实话,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只要,只要你愿意告诉为父真相。”
“我,我们去找天家坦白,天家仁慈必然能宽宥你,你再和为父一起将背后之人一网打尽,戴罪立功,日后还能有好的前程啊。”
“孩子,你醒醒啊,切莫一错再错!”
说到最后崔实眼眶通红,真的是痛心疾首。
当初将崔宪赶出府邸之后,崔实着实痛心,夜里睡不着时遇到还在写文章的顾知兰,他以为顾知兰会骂崔宪,可顾知兰却认为,崔实才是主要的过错方。
子不教父之过。
没有将德育放在首位,这是错在其一。
儿子幼时崔实整日忙于公务,疏于教育,这是其二。
崔阅跟着崔夫人,崔夫人终归是光明磊落之人,因此崔阅品行端正。
可崔宪跟着格局不高又满腹心机的赵姨娘,能学来什么呢。
因此自那之后,崔实开始反思自己,越来越认同顾知兰说的,崔阅的优秀和成就主因崔夫人的功劳,而崔宪误入歧途,他负主要责任。
那之后崔实虽然依然面容冷肃,但对待夫人和儿子,已然比过去温和了许多。
今日找崔宪,他已经想好了,要将这个儿子自泥潭中拉出来。
“儿啊,为父养了你二十多年,怎么可能轻易割舍得下,只要你愿意,你还是我崔家孩子,为父愿和你一起去面圣。”
“当今圣上聪慧仁慈,明辨是非,有明君之相,若真不宽宥你,为父也愿以督导失察之责,替你受过。”
“只要你肯回头,一切,一切都来得及啊。”
孩子们长大的过程中,崔实从未如此苦口婆心,从未如此任由自己真情流露,更从未如此卑微。
崔宪看着眼前陌生的父亲,眼底一片赤红,他看着父亲耳鬓卑微的白发,心底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