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宫里来了公公请顾知兰入宫，说太后那日一见甚是投缘，希望进宫一叙。
顾知兰正准备出门，张罗顾氏族学在长安开张的事宜，闻言只能跟着去了。公公看她衣着简单，几乎不饰妆容，却毫不在意，见惯了宫中女子的花枝招展，不由得有些新奇。
坐着轿子到了宫门口，公公一路引着顾知兰往前走，绕过御花园后，顾知兰渐渐放慢了脚步。
她察觉出异样，这里不是去慈宁宫的路。
公公感觉到身后顾知兰的身影渐行渐远，于是回过头看着她，顾知兰略一思索，说道：“我虽入宫只得两次，依稀记得往慈宁宫的方向，似乎是往那边，看公公心中若有思虑，可是因此迷了路？”
公公在宫里当差多年，若是这都能迷路，早就脑袋搬家了。
他不由得内心啧声，偌大个皇宫，那些太监宫女们待了个把月尚且能走迷路，这女子来了两次记得清清楚楚，果然聪慧。
顾知兰站定原地，双眸望着他，那意思很明白，公公若不给个解释，她是断不会再往前走的。
公公说道：“崔少夫人，太后此刻正在陛下御书房。”
顾知兰勾唇笑了笑：“自公公传旨接我入宫，离开时尚且还早，太后必在慈宁宫，现已过去两个时辰，怎知太后此刻在御书房？”
公公不由得擦了擦额角的汗，做牛马可太难了，领导交代的任务无论难办不说，还要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是朕叫你来的。”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假山后传来，公公一听连忙跪倒在地，同时心中感恩，陛下真是为下属解围的好领导。
转瞬间，萧景域扶着太后自假山后绕了过来，顾知兰连忙跪拜行礼。
萧景域打量着她，说道：“你现已无官身，作为臣妇朕直接招你入宫于礼不合，便拜托了母后。”
他鼻子里轻嗤一声：“你倒是谨慎得很，连朕都要防备。”
顾知兰心想，伴君如伴虎，哪能不防。
一行人回到御书房，路上太后思忖着，听刚刚萧景域的话锋，还特意点出她现在是臣妇，似乎没有要占为己有的意思。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
御书房内，萧景域端坐于龙榻之上，修长手指端着茶盅，一下一下轻刮着茶叶，他不说话，帝王的威压，一屋子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太后一边转着手中佛珠，心中不禁思忖，若是萧景域对顾知兰没那个意思，那么招一个臣子妇前来又是为何，该不会是——
想到一个可能性她不由得大惊失色。
不会是要给她封官吧。
萧景域一直感慨无人可用，重臣已老，新生力量的成长还需要时日与打磨，刑狱现下有了崔大人，兵部也有他自己人，唯独礼部，天下士子培育人才选拔之地，他最重视，却缺乏得力之人。
可不管顾知兰之前在雍州怎么胡闹，那毕竟是地方，这里是长安。
且不说高相一党阳奉阴违，还有几个藩王虎视眈眈，都盯着萧景域的一举一动。
若真的提拔女子入朝为官，那和妖妃祸国没有两样，足够御史台忙活了，言官可有的事干了，怕不是要每日来死谏。
太后擦擦汗，这还不如强夺臣妻呢。
众人各怀心思，萧景域冷冷扫视一圈，终于开口：“崔少夫人，如今雍州官学族学兴盛，学风蔚然，本届春闱，雍州士子取中二十余人，这一切皆你在雍州布政司做提学的功劳吧。”
顾知兰跪在地上，心下已有几分明白萧景域召见她的意图，闻言答道：“臣妇惶恐，此皆崔大人治下有方，不敢贪功。”
萧景域微微挑眉：“朕听闻顾先生狂傲不羁，曾出五千两赌自己学生中乡试解元，为何如今反倒是谦卑了起来？”
“顾知兰。”
萧景域正色，没有再称呼她为崔少夫人，而是直呼其名。
“朕决意让你入国子监为司业，为朝廷培养选拔栋梁之材，你可愿意？”
太后不由得伸手握住了一旁容嬷嬷的手，面色也白了几分。
本朝相对开化，官宦家的女子也有进国子监读书的，但女子入国子监为官的，那是绝无仅有。
而且不是授课的博士，一上来就获封司业，这相当于副校长啊。
这不是**裸得昭告天下，日后入主朝堂的官员，是由顾知兰来教导和选拔吗。
萧景域登基不过一年，先是借着顾宅被烧提拔年轻资历尚浅的顾丕熙，顺势撸掉了高焱，大张旗鼓招崔实回京，现在又公然地破格提拔顾知兰。
这动作委实有点大，如此冒进，只怕引发朝堂动荡。
顾知兰也是愣住了，她想过萧景域会给她授官，但没想到是现在，以为会等个三五年，他根基再稳固一些。
因此顾知兰已经开始做起了自己的打算，她准备在长安开顾氏族学，甚至还一度冒出生个孩子的打算，等到她能出山为官时，孩子过了三岁，正好心无旁骛搞事业，完美。
一切都想好了。
唯独没算准萧景域现在就要提拔她，而且不是讲学的博士，竟然是有实权的司业。
太后都能看明白的朝堂格局，顾知兰如何看不懂，她连忙叩拜：“臣妇惶恐，臣妇既无功名在身，得陛下厚爱，但恐国子监众人不服。”
萧景域有些懊恼地捏了捏眉心，说道：“怎得嫁了人就这般怂了，当初你随裴山长进府学时的意气风发哪里去了？”
顾知兰跪在地上抿唇不语，我的好陛下，那能一样么，那毕竟是雍州地界。
就像你在分公司里蹦跶，美其名曰业务开拓，可回到总部了，规矩一大堆，哪里敢那样随心所欲呢。
她低垂着头，便看到黑色滚边绣草龙纹样的一双靴子伸到了眼皮子底下，便知道萧景域走了过来。
萧景域的声音自头顶沉沉传来：“起来说话。”
顾知兰依言只得站起来。
“你可知道，朕为何招你入国子监？因为你身负名师之名，又有雍州布政司功绩在身，入国子监最是合情合理。”
“但国子监并非朕对你的最终目的，不过是一块跳板。”
萧景域边说边踱步，此刻走到桌案前，伸出手指关节扣了扣，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朕原一直想不明白，本朝历来大开恩科，为何朝堂上庸碌之辈越来越多？”
“如今朕终于明白了，恩科早已是世家大族手中玩物，他们明里垄断最好的书院族学，暗中营私，优秀的寒门士子根本没有出路。”
“顾知兰，你可知道，此前十年间，上千位进士之中，寒门士子能占几何？”